冷不丁听他这一句“是你”,她下意识就接了——只当他是在确认肇事者,连忙点头,态度敞亮得很:
“对对对,是我撞的,全责,我的责任。”她拍了拍胸口,“您放心,我跑不了,咱们走保险——”
周亦宁:“……”
他那句藏了三年的“是你”,就这么被她一句“是我撞的”接住了。
他看着她,一时没接话。
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一点认出他的东西。
不是在想他是谁,不是在努力回忆——就是真的,不记得了。
祝存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对方在生气”,赶忙又补:“真不好意思,我一夜没睡,刚才又打了个电话,没留——”
“没留神”三个字还没说囫囵,祝存自己先在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嘴快了。
“一夜没睡”这话,可不能随便往外秃噜。万一一会儿真闹到交警那儿,对方拿这句去说事,那就不只是个追尾,是疲劳驾驶,责任认定还得往上加一档。她做这行的,最讲究言多必失,怎么熬了一宿,反倒把这点警惕也熬没了。
她飞快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含糊带过:“……总之是我没注意,全怪我。”
可她防了半天,对面那人却像是压根没往这处想。
周亦宁的目光始终落在她那张憔悴的脸上,眉头微蹙——他在意的分明不是责任怎么分、那句“一夜没睡”能不能拿来压她,而是别的什么。
“你看着很累。”他忽然说。他其实很想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但到了嘴边就只有这五个字了。
祝存愣了一下。她正盘算着怎么最快地谈完赔偿走人,没料到这债主不问车、不问钱,先问起她累不累。
“还行。”她警觉地收回目光,公事公办,“哥,咱还是先处理车的事吧。”
两人报了警,等交警来处理。等待的工夫,祝存在心里默默盘算保险的事——公司的高尔夫,年保费也就两千出头,走的基础险,交强险加第三者责任险,赔付有上限。她看了眼对面那辆车。
蓝绿色漆,线条低伏,车身很长,车标是个蓝白螺旋桨的图案。
哦是宝马。那应该不会太贵吧。
她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感觉笼罩在自己头上的乌云稍稍散去了。
周亦宁看着她顶着黑眼圈还若有所思,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是真的关切,不像客套:“通宵工作?你现在……做什么的?”
祝存心里“咯噔”——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她做什么的,能跟你说?她干的这行,最忌讳的就是让外人知道自己是谁、在跟谁。何况眼前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万一是哪个圈里人,她这张脸被记下了,往后还怎么蹲点?
“……就普通上班。”她含糊过去。
这时,保险公司的人来了,定损员绕着那辆车转了一圈,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行家的惋惜:
“这ALPINAB8可真新啊,提了没多久吧?原装漆面,这一道刮下去……”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祝存一眼。
那眼神,是一种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恶意的、纯粹的同情。
祝存把车名在心里过了一遍,当场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就普通配置,落地都要一百五六十万。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感觉头顶的乌云正在积聚。然后在心里,把自己方才那句“应该不会太贵吧”,连本带利地,骂了回去。
修一辆ALPINAB8,保险公司赔完了,缺口怕是得她自己填。
她在心里把数估了一遍,少说,也得七八万往上。祝存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眩晕压下去。行吧。一人做事一人当。
定损完了,定损员把单子递过来,让她签字确认。
祝存低头看了眼那张单子。
车主一栏写的是周亦宁。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秒。
那颗死机了半宿的脑袋,终于“咔哒”一声,重启了。她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