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书去陈老先生铺子的那天早上落了点薄雾,街面上的一切都被一层灰白色的薄纱罩着,二十步外的脸就看不太清了。
她推开古董铺子的门板走进去,老先生正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手边搁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茶香在雾气里散得慢,把整间铺子熏出一股暖融融的潮意。
“早。”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陈老先生从书上抬起眼看了看她,没有问来意,先把茶倒上了。杯子推过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仔细端详了她两眼,才把杯子放到她面前。
“气色好了些。”他说,“前几天看着人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今天看着像睡够了。”
明鹤书接过茶杯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低头抿了一口茶,入口是清冽的六安瓜片,回甘悠长。她捧着杯子暖了一会儿手,才把话转到正题上。
“老先生,我想打听一条船。”
“姓周那个姑娘的?”
“对。她那条船是福州牌照的,最近一直在码头和入海口之间来回跑。我想知道船主是谁,船是租的还是买的,船上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人。”
陈老先生把书合上放在一边,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的旧木柜前,拉开第三层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裁好的白纸放在桌上,又拿起笔蘸了墨,画了几笔。
画的是一条船的侧影,船头尖,船尾方,中间有一段凸起的舱顶。跟明鹤书在码头见过的那些渔船都不一样,这个船型更瘦更窄,吃水浅,适合在内河和浅海之间穿行。
“这条船我见过,”老先生搁下笔,“上个月初就停在码头最西边的那个泊位上了,一直没怎么动过。后来那个女的来了,船才开始频繁进出。船主登记的名字我打听过,是个假名,但租船的人是通过福州那边一个中间人牵的线。那个中间人姓什么来着——姓吕,在福州码头一带很有名,专做跑偏门的买卖。”
明鹤书把那个名字记在心里。“姓吕的中间人,手底下有多少人?”
“不好说。但他跟本家在福州的一些旧关系有来往,这我倒是知道一些。
前几年有人托他运过一批货,货单上写的是瓷器,到了之后箱子打开全是空的,底下夹层里装着别的东西。那次之后他的名声就传开了,都说找他办事不用问细节,给钱就行。”
明鹤书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看着那张画着船型的纸想了一会儿,又问:“船上除了周姑娘和那个高个子,还有别的人吗?”
“有。我让人在码头盯了两天,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两个年轻后生,看着像是干体力活的。船不大,住不下太多人,所以每次她进出山都是只带两个人,留一个看船。”
明鹤书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她站起来道了谢,陈老先生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在门框上靠了一下,补了一句:“你那个药要是管用,就省着点用。我听说姓周的那个女的拿了一只箱子走,里面装的菌丝样本在路上不能放太久。她要么很快回来取第二批,要么就得在别的地方找替换的法子。”
“她不会等太久。”明鹤书说,“时间窗口她自己心里有数。”
从古董铺子出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面晒得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明鹤书走在回档案馆的路上,步子不快,脑子里把陈老先生给的信息跟之前拼在一起过了一遍。姓吕的中间人,福州的关系网,船上的四个人,每次进山只带两个人——这个配置说明周姑娘手上的资源不多,本家拨给她的人手有限,她必须依赖当地的渠道来办事。这是一个可以卡住的点。
回到档案馆的时候张海侠已经在长桌旁边坐着了。
他面前摊着那本旧测绘图册,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茶汤已经喝了大半,说明他来了有一会儿了。明鹤书把外套挂在门边的挂钩上,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了船型的纸展开来推给他看。
“陈老头给的。这条船每次进山只带两个人,留在码头的人只有一个。如果我们要拦她第二批样本,从船上动手比从山里动手容易。”
张海侠低头看了那张图一会儿,手指点在船头的位置上。
“船头没有动力装置,划桨或者挂帆的。退潮的时候溪流水位低,靠划桨进出。如果我们在溪口外面把他们的船锚拔了或者把桨收了,他们就没法走。”
“对。而且船上留的那个人只有一个,海楼带上周叔两个人就能控住。
我们只需要卡住时间窗口,在她出来之前把船封住,她带着箱子到溪口的时候发现船没了,只能原路返回山里。等到下一次退潮再出来,样本的时效已经过了。”
她把计划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拢在胸前。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张画着船型的纸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目光从船型的轮廓移到旁边那杯茶上。那是张海侠的杯子,里面的茶已经续了第二遍,茶叶沉在杯底舒展着。
“你今天来得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