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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者仁心(第1页)

咸阳城内人烟稀少。

城南贫民窟高热不退、寒战不止,继而东市、西街接连有人倒下。死亡人数不计其数,街头巷尾弥漫着恐慌与绝望。医馆人满为患,郎中们手忙脚乱。

隔日官府贴出告示:“凡染疫者,移至城外,不得入城。”一时间,咸阳城内哭声四起,病者被衙役粗暴地拖出家门驱赶至城外,亲人不敢吱声,只能含泪相送。更有甚者,官府趁夜将尸首弃于城外沟渠,任野狗撕咬,惨状令人不忍直视。

城外搭满草棚,腥臭扑鼻,蚊蝇乱飞。病者横七竖八躺在草席上,有的呻吟不止,有的昏睡不醒,有的已无声息,生命在痛苦中一点点消逝。几个衙役戴着浸醋的布巾,远远站着,手持长棍驱赶着靠近的野狗,脸上写满了厌恶与恐惧。

人群中,一青衫身影格外醒目,他蒙着布,眼中血丝密布。他蹲在一病人身旁,手搭其脉门,神色凝重,此人便是一航。一航自幼习得医术,熟读《温疫论》等医书,对各类疫病颇有研究。对病人诊断后,他随即对衙役说:“多寻些生石灰撒在地上,用于隔绝秽气;点燃艾草杀菌驱虫;一人药量:石膏十五钱、水牛角十钱、金银花四钱、板蓝根四钱、连翘三钱、黄芩三钱、栀子三钱、玄参四钱、生地四钱、甘草二钱”此方针对热毒炽盛、气血两燔之证;

处方中:生石膏、水牛角清热泻火、凉血解毒。金银花、板蓝根、连翘清热解毒、疏散风热。黄芩、栀子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玄参、生地滋阴凉血。甘草调和诸药;

药煎好后,一航亲自喂服。第二天,奇迹发生:有高热患者汗出热退,病情明显好转,消息就此传开,全城震动。一航也不辞辛劳,日夜在城外救治。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感激一航。城中最大药铺掌柜冷眼旁观多日,见一航所用方子效果显著,心中怨恨不已。原来,药铺因为疫情,囤积了大量的药材,想抬高药价,却被一航断其财路,导致药材滞销。终于,他按捺不住,对外宣称:“这怂是白莲教剩下来的祸害,想拿瘟疫哄人闹事”从此流言四起,有人开始怀疑一航别有用心,对他的信任逐渐动摇。

疫后月余,咸阳恢复生机,街头巷尾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然而,一航却日渐消瘦,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他独坐河畔石上,青衫已洗得泛白,袖口微破,却依然整洁。望向华阴方向,似在思索什么。自那场瘟疫平息后,他虽被百姓称作“活菩萨”,却也成了某些人眼中钉。药铺掌柜暗中勾结市井泼皮,屡次造谣中伤;更有传言说他所用之方并非正统,是叛军余孽的邪术。

一天,官府的差人突然找上门来,喘息道:“兴平那边瘟疫闹得凶得很,十户人九户都病倒咧,县衙门急得团团转,就盼着先生您出手救一救!”。

兴平村,鸡犬无声,唯见枯枝挂破衣,风过如泣,一片凄凉景象。一航不顾污秽,入屋探视,见病者舌苔厚腻、胸闷呕恶,乃湿浊内困、疫气夹瘴所致。他找到官府,官府得知是一航,才开门相见。一航将拟好的药方递上,吩咐:一人一日用量“藿香三钱、佩兰三钱、苏叶二钱、苍术三钱、厚朴二钱、半夏三钱、黄连一钱半、黄芩三钱、滑石五钱、通草一钱半、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石菖蒲二钱、生甘草二钱。此乃湿温疫毒,非清热可解,必先化浊开窍,宣畅气机,方可转危为安。”此方本方以藿香、佩兰、石菖蒲芳香辟秽,苍术、厚朴、半夏燥湿和中,黄连、黄芩清热燥湿,滑石、通草利湿分消,金银花、连翘清解疫毒,共奏化浊辟秽、清热解毒、宣畅三焦之效,用艾叶焚烟熏屋,驱秽避瘴,取井水煮沸,用湿布覆口鼻、勿饮生水、勿近尸骸。

县令已焦头烂额,见一航言语沉稳、方证分明,又知其曾在咸阳力挽狂澜,便不敢怠慢,即刻命人照方抓药。然而,不过数日,咸阳药铺掌柜派人快马而至,散布谣言:“这郎中用的那套,逆天悖理,根本就是白莲教那一路子,专哄老实人上当哩!”更有泼皮混入村民之中,煽动道:“这货救一条命收一斗米,救十口人就伸手要你房契地契!别叫他那装模作样的善心给骗咧!”起初无人信,但人心惶惶之际,疑虑便如野草疯长。有人开始拒服其药,甚至将熬好的药汤泼于门外。一航不语,只是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继续为患者诊治。次日清晨,他便离开兴平回到咸阳。

渐渐地,有胆大者服药后症状缓解,便奔走相告。半月后,兴平疫势大减。县令亲率士绅登门致谢,欲赠银百两、良田十亩。一航婉拒,只道:“医者本分,何敢言功?唯愿诸位将防疫之法刻于石碑,立于四乡,使后人知疫可防、病可治,莫再因愚昧而丧命。”

县令感其高义,遂命工匠镌石立碑,题曰《防疫箴言》,内容皆出一航手笔:瘟疫四起谨防身,远秽清餐护本真。艾火熏庭驱秽气,姜汤煮盏御寒侵。分居病患防相染,深掩遗骸断疫根。莫信巫神求虚妄,净手通风早觅医。

碑成之日,一航遇一老道。老道问一航:“汝以一己之力,抗天下之疫,可曾想过,疫从何来?”一航望向远方的关山,缓缓道:“疫生于天时,成于人祸。天时不可控,人祸可止。若官不掩疫,商不囤药,民不愚昧,纵有戾气,亦难成灾。”

老道:“咸阳、兴平救活千计灾民,青衫不染尘,仁心济世,此真国士也!”

随即递过一本古书:“此乃《肘后救卒方》,内有葛洪治疫古法,或可助你。”一航拜首,抬头老者却不知所踪。一航将书放入怀中。

咸阳城天未亮透,马蹄声急促。五骑玄甲,披风带尘,自北疾驰而来。为首者面有刀疤,打听一航住处后,翻身下鞍,问道:“你莫非就是那个一航先生咧?”

一航:“有何事?”

那校尉急得满头汗:“大营里百十号人全病倒咧!总兵大人听说先生看病手段硬得很,特地命我来请先生,快随我走一趟,晚了怕要出大事嘞!”

一航:“疫者何症状?”

校尉急道:

“起初打摆子,冷得像掉进冰窖里;接着烧得滚烫,却一滴汗都不出!舌头红得发绛,光溜溜没一点苔,脉细得摸不出来,起先说是‘伤风’,给了成药吃,根本不管用。后来兵娃子一个接一个高烧不退,神志糊了、说胡话,身上还起了疹子!

医官这才慌了,说是瘟疫,赶紧换了治瘟的方子——可病情反倒更凶咧,病人一个接一个躺倒!军营人挤人,要是压不住,怕是要燎原成灾!不光士卒遭殃,连城里的百姓都要遭难嘞!”

一航拿上包袱、背起剑,上马同将军急速赶往军营。

二日后子夜至延绥镇大营,营门紧闭,巡哨兵卒皆以布巾覆口鼻,神色惶惶。军官甲胄未解出迎,但愁容满面:“先生要是再迟半日,全军怕是要埋骨荒丘了!”

一航入病帐,帐里药味混着汗臭、血腥,百余名士卒蜷缩呻吟,或神昏谵语,更有数人唇裂齿焦,咳血染襟。他俯身诊脉,察舌验目,又问饮食、二便、出汗情形,诊完几个病卒,一航脸色沉得像铁。烛火在风中晃得人心慌。

医官皱眉道:“初时认作伤风寒,投了成药,无效;后改用祛瘟之剂,病势依旧不退,反添凶险……”

一航站起身说道:“这是一种藏在血里的恶疫。起初发冷如坠冰窖,接着高烧不退,却不出汗;舌头通红干裂,无苔;脉形极细,细而无力。斑疹疫在《瘟疫论》统称:‘瘟疫’,它不是普通瘟疫,不能按老法子治。随即提笔开方:生地五钱,玄参四钱,丹皮、赤芍各三钱,金银花四钱,连翘三钱,黄连一钱五分,水牛角一两(劈碎,煎半个时辰,再下诸药),药煎好后,一日分三次服用。”此方针对热入营血、血热毒盛之症;

处方中:生地、玄参、丹皮、赤芍清热凉血、养阴活血。金银花、连翘清热解毒、疏散风热。黄连泻火解毒。水牛角清热凉血、解毒定惊。

他对医官说道:“此方:清热凉血、解毒化斑之效,这是一人量,此疫情非轻症,药轻则疫不去,过用则伤正气。此量,可透邪而不伤本。”

这时总兵舒伦保,得知一航到来。身披铁甲,腰跨长刀,来到营帐。医官连忙躬身低呼:“总兵大人!”随即分立两侧,垂首肃立,恭敬有加。舒伦保年近五旬,身披重甲,眼底血丝未褪,眉宇间刻满倦痕,自疫起以来,他昼夜巡营,一面防敌寇游骑犯境,一面压住军中惶乱,几乎心力交瘁。

舒伦保问道:“先生,他们什么时候能好?”

一航沉默道:“今日起切断疫源、用对药,神志逐渐清醒、斑淡,便有活路;要是身上紫斑转黑、体寒肢凉,怕是。。。。。。最可怕的是,这病会传!不是风吹,更不是食物,而是通过衣服、被褥里的虱子。士兵们挤在一起,虱子吸了病人的血,再咬别人,通过血液传播。为了防止传染,要把病人隔离,所有碰过病人的衣被,必须用滚水煮透。”

舒伦保立刻下令:“医官备药,军需官处理病人的衣被褥!”

帐外漆黑的夜色,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营垒。一航回头看向病帐中,有人在梦中喃喃呼唤娘亲,有人攥紧胸前衣襟,指节发白。他转身走向药炉。火光映亮他半边脸,也照亮案上那碗刚煎好的药,热气腾腾,如一线未断的人间希望。

天将明,疫未息,而医者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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