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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谢长青进门时先看见满桌摊开的账,脚步不由慢了半拍。

“还真看上了。”

这话不算嘲笑,更多像长辈看见晚辈一时兴起居然撑到了第二日的稀奇。谢令仪没有接,只让青禾上茶。跟着谢长青来的三名船户都候在帘外,没有进屋;有人压着嗓子咳了一声,另一个似乎想说什么,很快又被身边的人制止。谢令仪听不清,只能从帘脚底下看见几双沾了泥的鞋。

谢长青坐下后连茶都没碰,先说:“大姑娘,今日那笔银子得放。”

“总要先让我知道为什么。”

他像早料到这一问,抬手数给她听:张三家的船去年冬里裂了,修船木料钱是庄上先垫的;李四家给儿子定亲,媒人明日上门,前些日子也先支过一笔;至于孙家,城东已经有人来问过两回,给的价比谢家高。谢家若在这种时候连旧例岁结都拖,人家自然要掂量还值不值得替青溪庄留船。

谢令仪听完却更疑惑:“他们不是谢家的船?”

“当然不是。跑船的哪有只靠一家主顾吃饭的。”

“既然不是谢家的人,为什么修船、定亲也要庄上先垫钱?”

谢长青看她一眼:“因为茶熟了等不起。你今日才去找船,人家凭什么刚好空着等你?前年张三翻过一次船,赔得几乎起不了身,是谢家先把木料钱垫给他;去年外头有人出高价,他照样先跑了咱们的货。”

帘外正好传来一声咳。谢长青往那边抬了抬下巴:“就是他。”

谢令仪顺着看过去,仍只看见半截洗得发白的裤脚。她想了想,又问:“所以给了这笔钱,他以后就一定先来?”

“哪有什么一定。”谢长青终于端起茶,碰了碰唇又嫌烫放下,“人情若非得算到‘一定’两个字,就不是人情了。你今日替他扛一回,明年你缺船,他才肯先听你开口。真等货压在仓里、茶色都变了,再多加几贯也未必叫得来人。”

“李四儿子定亲,也是这个道理?”

“差不多。那点钱不是白给,账上都有去处。可你只看见借支,看不见这些年他替谢家少误过多少趟船。”

谢令仪的目光落回账上。那四个字仍写得工整,既看不出修船,也看不出婚事,更看不出某一年谁肯少赚几贯,先把谢家的货装上船。她再问孙家,谢长青便直说孙家最麻烦——不是旧情没有用,而是别家给的钱已经高到足够让旧情显得薄。

“所以这一笔岁结也未必留得住他?”

“当然未必。”

谢令仪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自己昨日犯的并不只是“不懂旧例”这一层错。她把这笔钱看成一个固定交换:谢家付钱,船户便该留下。可事情压根不是这样,人情只能让别人多等几日、多听一句,真正到了差价足够大的时候,谁家都还得吃饭。

她提笔在“旧例岁结”旁边划了一道短线:“放吧,今日照旧付。”

谢长青反倒停了一下:“不再问?”

“这笔先不问了,账留下。”见他看过来,谢令仪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今日只是弄明白一笔。像这种账上写一件事,背后却牵着另一件事的,还有多少?”

谢长青失笑:“那可说不完。”

“今日说不完,以后再说。”

帘外忽然又有人咳了一声,这回没有刻意压着,听得出已经等急。谢长青皱眉回头,叫了声张三。外头安静片刻,才有人问能不能同大姑娘说一句。

谢令仪让他进来。那人到底没敢跨过门槛,只挑开半幅帘子站在外头。他约莫四十来岁,脸晒得发黑,手背上的裂口一直延到指节,袖口也洗得发白,站在那里显得很拘谨。

“去年冬里,小的那条船裂了,是庄上先垫的木料钱。”张三说完先看谢长青一眼,才继续道,“春上王家也来叫船,开的价比谢家高,小的还是先跑了青溪庄的货。”

谢令仪问他是不是因为欠着木料钱才先替谢家跑货。张三摇头,说也不全是。她便没有替他找答案,只问:“那因为什么?”

张三的手在裤缝边蹭了一下,半晌只说:“这么多年了。”

回答含糊,谢令仪却没催。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补了一句:“家里最难的时候,谢家没催过。船重新下水,总不好转脸就当没这回事。”

谢令仪便换了问法:“若今年这笔岁结今日不给,你能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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