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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第二日一早,谢令仪便让青禾去账房取青溪庄近三年的账。青禾一上午跑了三趟:头一趟说细账不在府里,第二趟总账倒是找到了,却要先问谢长青,第三趟终于抱回来三大册,手腕都累酸了,往案上一放才发现仍旧不齐,前年和大前年各缺一本附册。

“长青老爷还问,姑娘忽然要这些做什么。”

谢令仪正写一张给柳云蘅的帖子,闻言笔也没停:“看账。”

青禾等了等,见她没有再补充,只好确认:“就这么回?”

“还能怎么回?”

门都快出了,青禾又回头看了一眼,像觉得自家姑娘昨晚才同老爷争完,今早便真把账要到手,未免认真得有些过头。

可真正把账翻开,谢令仪很快发现,认真并不能替她省掉看不懂的地方。

第一册里有两笔数目相近的船资,她先以为是重复记账,拿算盘重新拨过一遍,又往前翻了两页,才发现一笔是春运,一笔是秋运,雇的船也不是一家。第二册同一批茶卖出两个价,她在旁边圈了墨记,半晌后才注意到角落里挤着一行极小的字,原来品级不同。织坊有一个月的工钱突然高出一截,她又叫青禾去问,结果只是那个月赶急货,多算了三日夜工。

半个上午过去,她挑出的错处有一半被自己划掉,剩下一半也说不准究竟算不算错。青禾送茶进来,看见她把账册推远了些,问是不是看烦了。

“不是。”谢令仪揉了揉指腹上蹭到的墨,“是看不懂。”

青禾明显愣了一下。谢令仪从小记性好,先生讲过的文章听一遍便能复述,府里的人也习惯了她凡事比别人快一点,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反倒显得稀奇。

“要不请柳姑娘来?柳家做生意,她看这种账肯定比咱们快。”

谢令仪把账重新拉回来:“先不用。我还没看完。”

“可姑娘不是说看不懂?”

“正因为看不懂,才要先知道自己到底不会什么。”

青禾没法反驳,只能去替她找庄上的人册。午前送来的册子比账簿薄,名字却密得叫人头疼,佃户、织户、长工、短工挤在一处,有些后面还记着欠谷、借种、添丁,旧墨新墨叠在一起,翻久了连人名都像要从纸上浮出来。

谢令仪起初试着按户去对,很快便乱了。一个姓在前后出现十几次,有的同姓并非一家,有的异姓却住在同一个院里;账上常见的“李四”,她在人册里翻了半天也没找着,只找到李成、李顺,还有三个跑船的李姓人。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圈,只用手压住那一页,问青禾:“府里从前谁看这些细账?”

青禾说是谢长青。谢夫人大约只看总账,谢廷章常年在外任,更不可能一笔笔管到庄上。谢令仪听完,没有马上说话。青溪庄说起来是谢家的产业,真正知道它每日怎么转的人,却显然不是契书上写名字的那个。

她忽然想看旧契,便让人去问谢夫人。母亲那边答应得很快,既没责怪,也没追问她究竟要查到什么地步,只传回一句:要看便看,别熬坏眼睛。

青禾念完口信,笑道:“夫人到底最疼姑娘。”

谢令仪应了一声,把纸折好放到一边。母亲当然疼她,昨日那本妆奁册已经足够说明这一点。也正因为如此,这件事才比一句“父母替你做主”更麻烦——一个人把她以后用得上的东西一件件备齐,同一个人顺手替她决定哪些东西不值得留,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

她没把这层心思说给青禾听,仍低头去看账。

到了午后,原本散乱的数字才慢慢露出一点共同的方向。船资一年比一年高,茶价却往下掉;染料支出没有明显减少,织坊的出货也没见增长;几家旧买主的结算越来越慢,最迟的一笔已经拖了数月,青溪庄却还是继续把货往他们手上送。

每一项单看都不至于骇人,连起来却叫人不舒服。

再往后翻,她看见每年入冬前都有一笔固定支出,名目只有四个字——旧例岁结。数目不算小,也没有细项,偏偏今日正是出账的日子。

她把前两年的账也翻到同一处。三年都有这四个字,数目却并非一模一样,每年都略有添减,幅度又小得像谁也懒得为这点变化另作解释。若真是一笔固定的船资,不该这么记;若是每年临时核算的支出,又不该连细目都省得如此干净。她在三页之间来回看了几遍,反倒比起初更不能确定这笔钱是什么。

谢令仪先没动这笔钱,而是让青禾去找去年庄上送来的年礼单,又把三年的附条和收据一张张摊开。礼单上有茶、绢、柑橘、腌鱼,却找不到任何一项能与“旧例岁结”对上;几张船资收条也写得潦草,其中一张只记了收多少贯,下面按着三个模糊的指印,连姓名都没写全。

“这样的也能入账?”她问。

青禾只道庄上旧例大约如此。至于三个手印是谁,她也只能猜谢长青应当认得。

“若他不在呢?”

青禾答不出来。

谢令仪把那张收条压在“旧例岁结”旁边。她原以为账册该是最清楚的东西,白纸黑字,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总要留下痕迹;如今才发现,账能告诉她银子从这里出去了,却未必肯告诉她为什么非得出去。至于落在纸上的名字,有时甚至只是最后那个提笔的人。

她又翻了两遍,才道:“旧例岁结先别付,压下来。”

青禾以为自己听错,提醒她账房说今日就是结日。谢令仪把账合上:“所以现在去,还来得及。”

青禾站着没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要不要先去回夫人?”

谢令仪抬眼,她便知道这句话不用再问,只得拿着话出门。

银子没出去,消息倒走得比银子快。不到一个时辰,谢夫人那边先遣人来问,谢令仪只回说账没有看明白,晚些时候会亲自过去解释;随后府中管账的老先生也来了,进门不坐,只站在案前,说这笔钱历年都是今日拨,没有老爷或者谢长青的手令,账房不好擅改旧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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