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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小偷（第1页）

卿益手里还捏着半把没嗑完的瓜子，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少年，整个人都顿住了。

雨已经下了快两个月，她也没去想那只从蛋壳里钻出来、巴掌大一团、黑乎乎分不清是熊还是狗的小兽。

按照卿益的概念，才两个月的小兽估计没长多少，况且他被自己的族长接回去养育，没什么好操心的。

眼前人自报家门之后卿益着实下了一大跳。她完全没办法把两个月前那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毛团跟眼前这位高大的少年对等起来。

她完全不知道内情：淮猎早在一个月之前就已经可以化为人形，只是那时人形还不稳，维持不了太久，他便耐着性子又等了整整一个月，日日磨炼，直到人身可以长久稳定，才动身往王城来。

他也不是贸然闯进来的。之前他跟着狼族族长来过王宫，悄悄见过女王和大祭司，得到了默许，才被允许走到她住的这座院子。只是女王特意嘱咐了所有人，谁都不要提前告诉卿益这件事。她心里藏着一点小小的、调皮的念头，想看看自己的女儿，猝不及防见到这只已经长大的伴生兽时，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卿益什么都不知道。

廊下安安静静，只有远处风吹树叶、雨珠从屋檐滴落的声响。小禾也停下了说笑，站在卿益身后，好奇又有点紧张地打量跪在地上的少年。

淮猎就那样垂着头，一动不动，不主动开口，也不抬头。好像只要她没有发话，他就可以一直这样跪下去。

卿益沉默了很久，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太突然了，虽说是自己的伴生兽人但其实就是一面之缘的小毛团子，要是来的还是那只小毛团子她倒是会毫不顾忌的上手搓两把，突然这么大个人站她面前，着实太过冲击。过了好半晌，她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你来找我，是有别的事吗？”

少年的声音很低，干净又沉，话很短，没有多余的修饰。

“我没有自己的事。”

卿益怔了怔。她还记得当年狼族族长把他抱走的时候说过，要给他整整五年的训练。

“狼族给你的训练，不是要五年吗？”

“是。”淮猎答道，“但只要您有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回来。”

卿益望着他垂着的头顶，心里慢慢盘算起自己南下的计划。雨季快要到头了，她本来就在愁路上护卫人手。这只黑狼兽人是怀生冢里和她绑定的伴生兽，是一种很特殊的羁绊，虽然她还说不清这份羁绊到底意味着什么。不过看他这么说就是只听命于自己的意思，那正好，中途有什么事需要他忙帮的时候，自己倒不必斟酌半天。

“我打算半个月之后动身，往南边去一趟。”她慢慢开口，“我想去飞禽各部族聚居的谷地，挑一位合意的兽人，你愿意跟着我同行吗？”

淮猎猛地抬了一下眼，漆黑的眼睛飞快地看向她，又立刻低下去。语气没有太多起伏，却字字郑重。

“我愿意。我是您的伴生兽人，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卿益点了点头。

“那你先回狼族，该训练就继续训练。出发前一天，我会派人去通知你，你到时候来我这里落脚，第二天一早我们上路，不耽误时间。”

“好。”

淮猎深深行了一礼，才慢慢站起身，转身走进雨雾里，背影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院门之外。

接下来的十几天，雨断断续续，一天比一天小。潮湿的风慢慢变得干爽，信使从南方一路快马赶回王城，带来消息：连绵的雨季彻底结束了，江河水位回落，林间的烂泥渐渐干硬，南下的路，终于通了。

卿益去了一趟女王的宫殿，把出行的计划禀报给她。女王听完，没有拦她，只是细细叮嘱路上要小心，给她调拨了一队可靠的护卫兽人，备好路上要用的物资、药草和干粮。

他们不坐笨重的木轮马车。随行的几匹强壮的马兽人背上，架起了宽大轻巧的藤木鞍轿，轿身编得疏透通风，里面铺着厚厚的晒干的兽皮软垫，四周垂着可以放下来挡太阳和露水的薄布帘，很适合在山林和起伏的谷地间穿行。卿益本体是麋鹿兽人，看见马兽人安静温顺的眼睛，心底总会生出一点淡淡的亲近。

出发那一天天气清朗。卿益和小禾坐进同一顶鞍轿，淮猎已经提前一天来到王宫，安静地跟在队伍偏外侧的位置。长长的队伍缓缓离开王城的城门，往南方连绵无尽的山林走去。

路上整整走了三天。

白日里队伍慢慢往前赶路，风吹过树梢，各种各样从来没有在王城附近见过的野花，一路从路边开到山腰。淮猎很少说话，总是走在离卿益那顶鞍轿不远的一侧，目光安静地扫过四周的树林，替整支队伍留意暗处的动静。傍晚大家就找一块平整干净的空地扎营，支起帐篷，生火做饭。小禾常常凑到轿边，跟卿益叽叽喳喳讲路上新鲜的见闻。卿益一边听，一边会有意无意瞥一眼那个黑衣的少年。他总是离得不远不近，守着边界，不打扰她，也不消失。

等到第三天的傍晚，他们翻过一道长长的山梁。

往下望去，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翠绿林海铺在脚下，树干和枝桠之间，搭满了一层层错落的树屋。风里飘来陌生、清亮的鸟鸣，许许多多翅膀张开又收拢的影子，在傍晚金红色的天光里飞来飞去。

山梁下就是南方飞禽各部族聚居的谷地入口。关口建在两道山梁夹住的窄口上，石砌的城墙沿着山势蜿蜒，城墙上站着披甲的兽人守卫。

关口的总领早就接到了王城传出来的消息，带着一队人等在城门口。他是一只灰羽鹤兽人，人形看着五十岁上下，须发花白，背脊却挺得很直，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看见卿益的队伍从山梁上下来，他快步迎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殿下一路辛苦。臣是这南方关口的总领，鹤崧。王城的消息三天前就到了，臣已经备好住处，请殿下和诸位先入城歇息。”

卿益从鞍轿里探出头，点了点头。

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鹤崧领着一行人进了关口，安排在关口内侧一处干净宽敞的驿馆里。一路走了三天，大家都累了，吃过晚饭就各自歇下。淮猎被安排在驿馆外院的一间屋子里，离卿益的住处不远，他也没说什么，安静地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