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没再发。
回到公司,罗非在工位上坐了二十分钟。她把林楠的三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锁了屏,去茶水间接了杯水。茶水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咖啡机嗡嗡响着,像一台疲倦的旧心脏。
下午三点十七分,工作群响了。
文飞:@all瑞昌项目竞标结果已出,我司中标。感谢团队付出,后续安排明天会议同步。
后面跟了三个握手的emoji。
罗非盯着那三个小人看了很久。握手,握手,握手。像流水线上的,一握二握三握,程序化的热情。
凌俏俏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三个握手?跟领导握手似的。下一个是不是该鼓掌了?"
罗非没笑出来。
她应该高兴的。中标意味着项目落地,落地意味着billablehours,意味着performancereview上可以写一笔,意味着文飞会分她更多资源。但她在那三个握手里读出的不是高兴。她读出的是——文飞不意外。
不意外意味着,他早就知道结果了。或者说,他早就安排好了。
是不是她,其实无所谓。竞标方案是她写的,但方案是谁写的,在文飞那道盘子里,可能只是一个位置的问题。罗非坐这个位置,和周明坐这个位置,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有十个罗非可以用。
可为什么是她?
这个问题她不敢细想。细想就掉进另一个更深的坑里去了——如果文飞让她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信任,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她好用?还是因为她好控?又或者,是因为她写出来的东西,恰好可以被他拿去用?
她想起凌俏俏今天说的那个故事。查了采购数据,变成了别人的子弹。
罗非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晚上九点多,办公室走得差不多了。罗非还坐着。不是加班,是没地方去。她对着电脑屏幕,PPT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供应链优化方案",字大且蓝,排得整整齐齐,像列兵分列。
她突然觉得这些字很陌生。方案是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过过她的手。但现在她看它们,像看别人写的。那些模型、数据、图表、建议——扎实、完整、漂亮。她自己挑不出毛病,可孙副总说"太扎实了也是一种问题"。
什么叫太扎实了?
扎实不好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单妈妈和面。单妈妈做手擀面,揉得实在,面条一根根粗细均匀,有嚼劲。隔壁张婶来串门,吃了一碗,说"你这面太实了,不像我,我加一点碱,软和。"单妈妈说"我的面就是实在,吃了扛饿。"张婶笑"扛饿是扛饿,但费牙。"
太扎实了费牙。
孙副总不是在夸她。也不全是在贬她。他是在说——你们的东西太硬了,硌人。硌到谁了?硌到不想被硌的人了。
罗非关了电脑,收拾包。出公司门,外面热气扑上来,跟楼里空调一冷一热,像两个耳光轮流扇。
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不是林楠。是凌俏俏。
"中标了你不高兴?"
罗非打字:"高兴。"
"你打字的手在抖吗?"
罗非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抖。但她知道凌俏俏的意思——她如果真的高兴,不会九点多还在公司坐着。
她回了个句号。
凌俏俏秒回:"句号代表无话可说。无话可说代表有话说但不想说。我认识你四年了罗非,你什么时候用句号结过尾?"
罗非把手机塞进口袋。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地址。车启动,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划过去,光在车里一明一暗。
她想起林楠的那句话。
"客户要的不只是好方案,是他们想要的方案。"
那客户到底想要什么方案?
如果她写的方案不是客户想要的,那为什么中标了?是谁在中间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三个握手的emoji,和一碗煮老了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