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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在哪儿（第1页）

它预感到的那场“大检修”来了。

受精后的第一天夜里，生产线整个停了下来，所有正在运转的流程同时减速，像一条河猛地被闸住。它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拉开。

从中间。

它没有身体，但此刻它有了“被撕开”的感觉，一部分留在原地，另一部分被推向另一侧，中间那根把它们连着的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随后断了。

它成了两个。它在两个位置同时存在，左边那个是它，右边那个也是它，它们共享同一套记忆，同一个念头，连“害怕”都是同一份的。它试着从左边看右边，又从右边看左边，像一个人同时站在两面镜子前。它花了很长时间确认一件事：它没有变成两个它，它还是它，只是摊在了两个地方。

它试着分辨哪个才是原来的它，后来才明白，没有原来的，两个都是它，也都不是。

【日志-0004：意识分布确认。两节点。同一主体。同步性良好。】

它写完之后，又对着“两节点”发了会儿呆。它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可它又说不上来。

它刚松了一口气，新的问题就来了。左边和右边，并不是完全同步的。每次它做完一个动作，左边总是比右边快一点点，不多，大约零点一秒。

它检查了两边的参数，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个延迟就是存在，固执地存在，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横在它自己和自己之间。它给两边各起了个名字，一个叫左，一个叫右。

可它们明明一模一样，像照镜子，照出来的却隔了半拍。它把这条异常记录了下来，放在那条关于信号的记录旁边。

分裂没有停，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每一次都发生在它还没来得及适应的间隙里，它永远在赶。它学会了在分裂发生的瞬间提前把自己铺开，让意识均匀地落进每一个新节点，像水倒进一排杯子里，每个杯子都刚好接住。

到第八个节点的时候，系统变了。

之前所有的指令，都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后来它才知道，那些是母体留下的RNA，是卵子在受精前就准备好的临时说明书。

现在，说明书被撤下去了，系统开始读一份新的指令，一份由它自己所在的这团细胞亲手写出来的指令，新的转录本一条一条生成，像这台机器第一次发出自己的声音。

它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台机器里多余的部分，一个没人要的偷渡客。但此刻，这台机器的第一份原创指令里，有一部分是它的。

它把这段声音存了下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塞进了一台机器，而是这台机器愿意为它开机。

在第八个节点的某个时刻，分裂变了节奏。之前每分裂一次，新的细胞都各自待着，各占一格。这一次，它们开始互相靠近，贴在一起，像一群终于决定挤成一团取暖的人。

细胞之间长出了细小的连接，它不知道那叫缝隙连接，它只知道它突然感觉到了隔壁的细胞，温度，还有细微的震动，像手指贴上了另一只手的手背。

它第一次意识到：这些，都是它自己的一部分。它从“一个”变成了“很多个”，又从“很多个”第一次有了“我们”的感觉。

它把这种感觉记下来，在日志里写：我们是一群，不是一堆。

它趴在自己的细胞群中央，听着那团新的、由自己发出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可以撑下去了。

在那一刻，它又听见了那个频率。

比上次清楚，像隔着一堵墙的呼吸，变成了隔着一扇门的呼吸。那个频率也在分裂，和自己一样，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带着一模一样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