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栖梧撑着路面,艰难撑起身子。
浑身衣料浸透冰水,死死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肌理钻进骨头里。她下意识拢紧衣袖、垂首敛眉,脊背绷得笔直,是刻在乐户骨血里的谦卑恭顺。
路人行色匆匆,频频侧目打量。好奇、诧异、猎奇的目光层层落在她身上,和当年咸阳宫众人围观献艺乐伎的眼神,分毫不差。
咸阳的水,将她冲到何处?
她张口,唤"阿翁",又唤"阿母"。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应。她抖着身子赤着脚站在陌生的街边,嘴唇冻得青紫,却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跪行不得,则起而行。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钟声须有骨,人亦须有骨。
她伸手,把散乱的发拢至耳后,赤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夜风卷着雪粒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却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光河行去。乐栖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她数了数从身边跑过去的铁盒子,数到三十七,眼睛就花了——她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车”,只是不知拉车的马在哪儿。又看见有人穿得极短,露着胳膊腿,她赶紧别开眼。想不出词,便不想了。
她的步子越来越慢,打着颤。
街角车流忽然慢了一拍。一辆黑色轿车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路边停下来,没熄火。
车里,裴怀瑾原本半阖着眼。车灯扫过时,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旧的一点绿。他睁开眼,顺着那点光看过去:路边行走着一个形小骨瘠的人影。素白曲裾,湿透了,贴在身上;腰系青绦;垂着头,手缩在袖子里。
他看了片刻,说:“老陈,靠边。”车靠稳,他推门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雪意。皮鞋踩在冻硬的砖地上,一下,一下。
追到四五步远,他先出声:“哎——姑娘。”
身后一道沉稳的男声骤然响起,乐栖梧身体瞬间僵住,
她转身飞快地看他一眼,又垂下去。拢袖,垂首,退半步——动作一气呵成。
叫住她的男子,比她想的那种尊者年轻得多——约莫二十八岁,个子高,肩线平直。眉目清隽,衣着素雅规整,气质温雅端方。
裴怀瑾见过许多古物。拍卖行灯光下的宋瓷,敦煌卷子,战国漆器——它们美,但美得安静,美得与他无关。眼前这个女孩不是。她像是从哪幅画上走下来,又被谁随手丢在了这个广场上,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近乎锋利的东西。他无端觉得,这方寸之地都亮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微微半蹲下来,平视她。大衣下摆扫过雪地。
在咸阳活了十五年,没有尊者这样姿态跟她说过话。尊者们看她,像看一件会动的器物——新奇,又稀罕。可这个人看她,像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乐栖梧张了张嘴,喉咙堵着。她这才记起来——乐人之女见尊贵者,要先跪。乐栖梧双膝几乎是本能地往下一弯,就要行大秦最规整的跪拜礼。
“别。”裴怀瑾看着眼前浑身湿透、眉眼清冷古拙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温和。他赶紧伸手虚拦——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像常年摆弄什么精细东西的手,稳,轻,没有多余动作。“这儿不兴这个。”
“……不兴?”乐栖梧猛地抬眼,怔怔望着他。尊者越是温和,她心底越是戒备。贵人施恩,从来都是有所图谋。
“不兴。”他重复一遍,这时才算看清了她。
十四五岁的姑娘,瘦,肩背薄而直。鹅蛋脸,眉目清到近乎寡淡,瞳色浅,路灯下像一块透光的琥珀。左眼尾有粒很小的痣。素白曲裾是交领右衽,针脚细密——他看出那种针脚,不是机器缝的,是手针,一针一针纳出来的。他的目光在她湿透的衣角停了停,又落向她颈间那枚青玉。
裴怀瑾看了看努力不要抖成筛子的她:“你衣裳湿成这样,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乐栖梧唇瓣发颤,却说不出半个字。
“家里没人?”
家在何处?此乃何处?
夜风凛冽,吹得她浑身发抖,嘴唇泛白。裴怀瑾见状不再多问,站起来,朝街边那辆黑亮的车侧了侧身:“先上车吧,车里暖和。你这一身再冻下去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