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乐栖梧被落雪的声响惊醒了。
雪下得很大,簌簌的,密密的,像有人在房顶上筛豆子。
她披着被子坐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梧桐的枝桠托着厚厚的积雪,枝梢被压得微微弯垂。路灯暖黄的光铺在雪面上,软融融的,像凝固了一层蜜。
她在乐府也见过这样的雪。那时候天寒地冻,院子里也是这样白茫茫一片。
乐栖梧把被子裹牢,趴在窗台上静静看了很久。她想起裴先生说过要带她堆雪人。
第二天清晨,她刚洗漱完毕,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动静。推开门,裴怀瑾穿一身黑色冲锋衣,立在院中,手里握着铁锹,正把院角的积雪雪拢到一起。
他瞥见她出来,朝她抬下巴示意:“过来。”
乐栖梧套着棉拖鞋踩进雪里,雪没到脚踝,凉丝丝的。她站在他旁边,看他蹲下身,抓一把雪在掌心团紧,按在地面慢慢向前滚动。雪球越滚越大,咕噜咕噜向前,一层一层裹上新雪。滚到快半身高的时候,他停下来,将它立住:“这是身子。”
乐栖梧学着他,也掬起一捧雪学着他的样子团起,想滚一个脑袋。可她滚的雪球总是散开,重新团起,依旧滚几圈就塌散开来。她急得眉毛都拧起来,蹲在雪地里,执拗地跟一个雪球较劲。
裴怀瑾走到她身侧,帮她把雪球扶正,又轻轻压了压:“别急。顺着滚,别使蛮劲。”
乐栖梧依着他的法子再试,这回雪球圆了。她站起身,小心捧着那个雪球,像捧着一件难得的宝贝。“这是头。”她说。
“嗯。”裴怀瑾把大雪球稍稍修了修,将小圆球摞在上面,他从旁边捡了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的两肩,又找了两颗小石子,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
乐栖梧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片刻,又皱起眉走上前,伸手拍了拍雪人的脸:“眼睛歪了。左边这颗低了些许。”
“……”裴怀瑾看向她,没说什么,伸手把左边那颗石子往上挪了挪。
“好了。”乐栖梧满意地点点头,又退开打量。雪人圆滚滚地站在院角,树枝手臂向两侧张开,像在等候一个拥抱。乐栖梧静静望着它,忽然开口:“它站在这儿,看着像一口钟。”
“钟?”
“编钟。”乐栖梧指着雪人圆滚滚的身子,“钟身也是圆的,下宽上窄。父曰,钟立于地,其气下。这个雪人站着,气也是沉的。”
裴怀瑾瞅了她一眼,忍不住低笑出声:“它不沉,是雪冻住了。”
乐栖梧不理会,蹲到雪人面前,伸手敲了敲它的肚子,侧耳凝神听了听:“邦邦响,实的。父曰,钟实则不鸣,虚则鸣。”
“那是钟的道理。”裴怀瑾说,“这是雪人。雪人不用响。”
“既然它像钟。”乐栖梧坚持,“不鸣,就不算钟。”
裴怀瑾略一思索,抬手在雪人肚子上轻敲两下,弯下腰侧耳听了片刻:“邦邦的。确实是实的。”
“对吧。”乐栖梧说,“它是一座不会鸣响的钟。”
裴怀瑾直起身,看看乐栖梧,又看了看那个雪人:“那给它起个名吧。”
乐栖梧想了想,开口道:“叫‘定’。父曰,钟定则音正。它站在这儿,替阿梧稳住这一院的声息。”
“定。”裴怀瑾念了一遍,“好名字。”
雪人“定”静静立在梧桐树下,头顶积着一圈白雪,圆滚滚的,宛如一口小巧的钟。
乐栖梧退到廊下,望着它,轻轻哼起来。是母亲那支乡音——“乐栖梧乐栖梧,凤凰来栖。三更不归,四更归。”哼到“四更归”,她顿住。抬眼望向天空,雪花依旧飘落。她压低声音,把最后一句续上:“五更不归,天就亮了。”
裴怀瑾站在她身后,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临近正午,王姨从厨房端出一盘吃食——一串串裹着透亮糖壳的红果。
“糖葫芦,先生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趁凉吃糖壳才脆。”
乐栖梧伸手接过一串,举在眼前端详好一会。她不敢下口,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是甜的。又舔了一下,才小心地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糖壳碎了,里面的山楂山楂的酸意瞬间漫开,她双眼不由得眯起成小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