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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第2页）

周维的笑淡了些，没有再拦。

五点十二分，雨砸下来。车窗外的路灯被水拉成长线，橙黄的光在玻璃上化开，带着潮湿的汽油味。第一班公交在积水前堵了十分钟，许思齐仍在集合前十二分钟走进卖场。她的裤脚湿了半寸，通告与上衣都是干的。

公交从影视城边缘驶向城北，沿途景象在雨幕里一层层换皮。先是挂着铠甲和旗袍的服装铺、通宵营业的打印店与挤满群演的小旅馆，随后是刚亮招牌的百货楼、堆着脚手架的新住宅和占据整面墙的电视剧海报。海报上的明星妆面精致，姓名大得能越过半条街；站台下候车的演员则用塑料袋罩着发型，生怕一场雨毁掉当天仅有的工作。

这座城既不陈旧，也不先进得整齐。新商场装着明亮玻璃幕墙，售票窗口仍用浆糊贴改线通知；门户网站已经能让一张剧照传到外地，许多通告却还得靠传真和人腿追赶。它像一卷正在显影的胶片，繁华先浮出来，底下的人影仍泡在药水与暗处。许思齐隔着起雾的车窗看了很久，终于不再把这种差异简单叫作落后——它是眼下所有人真实生活的速度。

现场负责人陈师傅正蹲在地上贴胶带，看见她先看钟，再看衣服。

“许思齐？”

“是。”

“去换。六点十分走第一遍。”

他不问她红不红，也不关心谁带她来。半天补拍里，准时就是第一种演技。

卖场还没营业，卷帘门只升了一半。冷白灯照着一排没拆膜的冰箱，塑料膜把人影折成许多模糊的碎片。压缩机尚未启动，偌大的空间只有购物车轮偶尔尖叫一声，空得能听见呼吸。她要推空购物车经过货架，在第三条地胶前停下，听完产品说明，看向指定位置，再把车推走。

地面刚拖过，鞋底在转弯处发涩。购物车右前轮也总往外偏。她先推着空车走了两次，把“进场、停留、指认、离场”分别落到四个看得见的位置；第三次才连起来。走得慢会堵住后面的群众演员，走得快又会让那只坏轮子撞上纸箱，她只能用手腕持续把车头往里收。

摄影机临开拍前向左挪了半米，原定停点被纸箱堵住。

陈师傅用鞋尖点了点新位置：“自己绕，别挡镜头。”

许思齐推了一遍。车轮转向时会擦箱角，硬绕则会让她的肩膀先探进主画面。

“我把停点往前收一掌，听完再转车头，可以吗？”

陈师傅终于抬眼：“走一遍。”

她照做。

车轮没有碰箱子，视线也正好落进镜头里的第三层货架。

“就这么走。”陈师傅在通告上画了个圈，“别加东西。”

第一条，她被旁边突然亮起的广告灯吸走半瞬视线。

第二条，提示声落下，她的眼睛仍留在第三层，手上才慢慢转动车头。

离场时，坏轮子又往外摆。她没有临时加速去抢路线，只按走位时试过的幅度收腕，让车尾从纸箱前擦过去。肩膀因持续用力发酸，画面里却没有多余的挣扎。

“过。”

这一个字落下来，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抬头。许思齐却在购物车扶手后慢慢松开手指。刚才那两秒不会写进演员表，也不会替她增长星光；它只证明，梁策说的三件事里，她至少有一件能靠准备做得比昨天好。

陈师傅把到场单递给她，又数了一个现金信封：“这种救场以后还接不接？”

“时间和条件合适我就接。”许思齐先给了明确答复，“以后通告麻烦同时发给周姐和我。我先核自己的时间，她再对接制作细节，能少一次转述。”

“你有自己的电话？”

许思齐停了一下，把唐珂给她的公共邮箱写在到场单背面：“手机暂时不方便，先发这个邮箱。我每天固定查，有急事也可以同时找周姐。”

陈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手机为什么不在本人手里，只把地址抄走。

许思齐当面核对了到场时间、工作内容和现金数额，把信封封口处压在到场单边缘，请陈师傅签了经手人的姓。钱不多，流程也谈不上正规，至少这一次，劳动、付款和联系人能在同一页上对得起来。

回程换车时，雨已经小了。站台后有个支着蓝布篷的小摊，铁锅里煎着她早上闻到过的面果，薄脆外皮裹着酸辣腌菜，出锅前再撒一把花椒叶。她本来把现金分成交通、课程和备用三份，走过摊口又折回来，花掉最小的一张零钱买了一个。

第一口比预想更酸，辣味慢半拍才从舌根漫上来，恰好压住雨天留在口腔里的潮气。她站在陌生城市的公交牌下，认真问摊主这种面果叫什么、附近人习惯配甜豆浆还是咸汤。摊主忙着翻锅，只回了两句方言很重的话。许思齐没全听懂，仍把名字记进了记事本。

钱花完她才觉得不够理性。那几枚硬币本可以留作复印或车费，她却不十分后悔。活下来若只剩下按用途分格的现金，未免和周维的账本太相似。何况热食落进胃里，她才发现自己一路紧绷得有多不耐烦；原先嫌公交报站拖沓的那股火，也随着第二口慢慢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