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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青蝉（第1页）

回到破庙，没人说话。

余老栓肋下一片乌青，老李给他敷草药。那草药捣得稀烂，绿汁子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泥地上，颜色深得发黑。老李下手不轻，可余老栓一声不吭，只闭着眼，额角那根青筋一下一下地跳。

余小凤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钹。钹沿上崩了个口子，她没发现，指腹就按在那道新裂的铜口上，按得发白。铁头把靠旗一面面擦干净，重新包进粗布里。他擦得很慢，像在给什么收尸。阿福缩在墙角，像只吓破胆的小鸡，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沈七靠着墙，脑子还乱。丑角脸谱、数板、步子，是上辈子学的。可这身体测了七次都没戏根。为什么偏偏丑先动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留着那道黑纹，不深，但确实在。像有人趁他不注意，拿细笔在皮肤下头勾了半道。他拿袖子擦了擦，擦不掉。又沾了点唾沫去蹭，还是不掉。那纹像长进了肉里。

“你娘，到底是谁？”沈七看向余小凤。

余小凤没抬头：“跟你没关系。”

“彩旦说你是谢青蝉的女儿。”

“我说了不是！”余小凤猛抬头，眼里快掉泪，“我娘叫余月华。她死得早，只留给我一串铃。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嗓子劈了，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庙里本来就静，这一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阿福缩得更紧了。铁头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擦。

余老栓靠着神像，闭着眼，声音很轻：“小凤不是谢青蝉的女儿。她娘曾经是青蝉班的人。那串铃，是她娘从班子里带出来的。”

沈七没接话。余老栓也不催，就那么闭着眼，像在积攒说话的力气。他脸上的疤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归于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青蝉班当年是南边最出名的野戏班。班主谢青蝉，青衣出身，后来唱到立言境，一嗓子能定住一个镇的雨。她手底下一百多号人，都是不跪正音天庭的。正音天庭容不下，派人来收，谢青蝉带着班子边唱边逃，最后逃到高腔州西边的乱石滩，被围了三天三夜。”

余老栓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沈七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

“没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青蝉班一百多口，除了几个在外头的，全没了。正音天庭对外说，是唱野戏走了火，自己把命唱没了。”

“那谢青蝉呢？”沈七问。

“没找到尸首。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把自己唱成了一出戏。这些年，鬼戏门和正音天庭都在找她。找她，也找闻铃声。”余老栓睁开眼，“那串铃是青蝉班主历代传下来的信物。谁戴了它，就能召青蝉班旧部。所以鬼戏门要它。”

沈七看向余小凤腰上的银铃。刚才，它确实响了。七颗旧银铃，此刻安安静静挂在红绳上，像从没动过。可沈七知道，那一瞬间，有东西从她身上醒过来了。

“闻铃声会护主。”余老栓说，“也招祸。这些年我不让小凤登大台面，就是怕人认出来。”

沈七没再问。他看见余小凤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又死死压住。老李递了块布过去，她没接。

“我娘怎么死的？”余小凤忽然问。

余老栓没答。

“我娘是不是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庙里又静下来。火堆里的柴“啪”地炸了一声，几点火星飘起来，又灭了。余老栓慢慢坐直，肋下的伤扯得他眉头一皱。

“你娘是病死的。”他说，“生你之后身子就垮了。她不肯用那串铃，说铃要留给你。她说你性子野，将来总得有个护身的。”

余小凤把脸埋得更深了。铜钹从她手里滑下来，在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沈七站起来。他走到庙门口，往外看。月亮已经偏了，光从西边斜过来，把整个村子照得像座空台。那几个看戏的村民早散了，只剩戏棚还支着，竹席顶在风里一鼓一鼓，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脑子里那座万戏台又浮出来。红柱灰瓦，后台的脸谱一张张飘着，等他去拿。

生旦净丑。他是不是都能来？

月光从窗洞漏进来，照在他鞋尖上。鞋面破了个洞，脚趾还露着。

“班主，明天有集？”

余老栓睁眼。

“西头石桥镇，有大集。”

“我想去。赚点钱，买双鞋。”

余老栓又闭上眼：“先把命留着。”

沈七没吭声。天一亮，就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