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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雨毁亲一身不祥(第1页)

图书馆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空气中满是旧纸的淡味。

苏锦伏在堆满线装残卷的长案前,指尖反复摩挲一卷手抄《雍朝江南漕盐考》。

她是历史系专攻古代经济史的研究生,为毕业论文熬了整宿,案头摊着密密麻麻的批注,通篇皆是大雍朝苏州商贸、乐坊、盐引相关的考据。意识渐渐发飘,不觉伏在书卷上沉沉睡去。

不过转瞬的失重眩晕,她猛地睁开眼。

劈头盖脸浇下来的一瓢冰水,刺骨寒凉顺着粗麻破衣往骨头缝里钻。

苏锦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额角磕在青石阶棱上,钝痛炸开。两股完全割裂的记忆轰然撞进脑海,汹涌得叫她天旋地转,她按住太阳穴闷哼一声,缓了许久,才勉强捋清所有头绪。

此刻这具十六岁少女躯壳,属于大雍苏州城南苏家,也叫苏锦。

原主自幼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全靠做绣活养活自己,所得银钱尽数上交宗族。族人为五十两聘礼,强行将她许给西乡张地主心智不全的痴儿。

原主不愿后半辈子坠入苦海,偷偷买药敷面,装出天花重症。天花乃是江南人人闻之色变的疫症,张家唯恐全族遭难,当即送来退亲文书。

婚事黄了,苏家指望的聘银落空,所有怨恨,尽数堆到她身上。

“孽障,还敢瘫在泥地里装死?张家退亲的文书一早便送来了!你倒是说说,怎敢想出装天花这般阴毒法子,险些连累张家阖族染疫断根!”

尖利的斥骂扎进耳中,苏锦下意识想说话:“操……”

话到舌尖陡然顿住,心底惊出一层薄汗。

她若是随口说出来,在这群人眼中,只会被当成招邪的异类。大雍乡间处置怪异之人向来沉塘,她如今孤身一人,半分险都冒不得。

苏锦强行压下脱口欲出的话,慢慢调取原主记忆里乡间应答,字字在心底斟酌稳妥,才缓缓抬眼,语调温顺克制。

“婶母,张家主动退亲,原是惧怕天花祸及族人,并非我有意相逼。换作城内任何一户人家,听闻婚约女方染了时疫,都会急急断了姻缘,此事不能尽数归罪于我。”

开口斥骂她的是族母刘氏,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一手叉腰,一手攥着开裂的竹帚,三角眼死死锁着苏锦,怨愤几乎要溢出来。见她还敢辩解,刘氏怒火更盛,抬脚往她膝下泥洼狠狠一碾,浑浊泥水溅了苏锦半张脸颊。

“你倒是会巧言推诿!若不是你存心装病恐吓,张家怎会悔婚?如今整条街巷都传遍了,都说苏家养出个心思阴毒、身带灾厄的女子!往后城中稍有家底的门户,谁还肯同咱们苏家结亲?你一时逞意气,断了全族姑娘的婚嫁前程,这般大过,你担得起?”

堂屋门槛外围满苏家各房老少,人人刻意往后退开半步,眼底皆是忌惮嫌恶,好似苏锦身上真携着夺人性命的瘟气,靠近半分便要招来灾祸。

拄着枣木拐杖的族叔从人群里走出来,眉头拧成死结,语气沉得压人:“锦丫头,叔自问往日待你不算刻薄,家中粗茶淡饭供你长大,原指望你嫁去张家,拿聘银接济族中子弟读书,修缮残破祖祠。如今婚事被你搅黄,银子落了空,族中数月生计都受拖累,苏家,实在容不下你了。”

苏锦静静望着这位名义上的长辈,心底一片寒凉。原主数年日夜纺绣,挣下的碎银分文未私藏,全数缴入公账,到头来在族人眼中,不过一件可以换银钱的物件,半分人情暖意都无。

她在心底细细权衡利弊:此刻全族心意已决,若是痛哭哀求,只会招来更多嘲讽,就算勉强留下,往后日日磋磨打骂,再有合适婚事,依旧会被随意推出去。可顺势离开苏家,虽能躲开既定的悲惨婚约,却落得身无分文、孤身女子流落街头,在重男轻女、礼教森严的江南底层,活下去便是天大难关。

两难之间,她压下喉间酸涩,低声问道:“叔的意思,是要将我逐出苏家?”

“不然留着你在家中克亲害族?”三房婶子抱臂站在一旁,满脸鄙夷,插话讥讽,“各家儿女还要安稳度日,怎能日日顶着‘家中藏不祥人’的名头?依我看,半件衣裳、半文铜钱都不必给她,任由她在外自生自灭便是。”

“三婶此言未免太过绝情。”苏锦抬眼看向对方:“我数年绣活攒下的碎银,分文未留尽数缴入族中公账,如今被赶出门,连一件遮寒的旧袄都舍不得赠予我吗?”

“那些绣活,本就是苏家管你吃住换来的酬劳,谈何是你的私物?”

刘氏冷笑一声,转头吩咐身后两名粗使仆妇:“不必同她多费口舌,直接拖出去!把她那点破烂行李扔到门外,从今往后,我苏家与她再无半点干系,她在外饿死冻死,都不准再踏苏家大门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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