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那一场短暂的相逢过后,梨汤清甜的余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回到碎玉偏殿的这一夜,姜晏娆睡得并不安稳。
倒不是因为惧怕什么,只是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白日里的画面。龙涎香沉沉漫在大殿之中,御案之上奏折堆积如山,萧洹带着帝王惯有的权衡与温和,而立在侧旁的那道鸦青色身影,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遍遍在脑海之中浮现。
她只知道傅砚随是陛下身边最亲信的近侍,深得帝王重用,连朝中不少官员都要给几分薄面。前世那些冷宫的记忆,只留给她一个模糊的印象,知晓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内里藏着汹涌莫测的东西,可他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身上压着怎样的秘密,她并不能全然洞悉。她不敢赌,更不敢流露出半分“知晓内情”的模样。
“小主,喝点温水吧。”晚槿端着一盏温水走过来,小心翼翼放在窗旁的矮几上,目光望向窗外微微晃动的海棠花枝,忍不住低声开口,“昨日去御书房,那位傅公子站在阴影里,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紧。明明只是内侍,周身的气场,却比不少王公大臣还要慑人。”
姜晏娆伸手拿起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轻轻摇了摇头。
“慎言。”她声音压得很轻,“陛下跟前的人,少私下议论。”
晚槿连忙捂住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低下头收拾桌上摊开的几本闲书,不敢再多说半句。
姜晏娆望着庭院里开得正好的海棠,心底思绪纷乱。昨日在御书房,自己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想来是太过突兀。换做任何一个心思敏锐之人,心里都会生出几分异样。她只盼那不过是自己多心,并没有引起太多留意。可心底隐隐总有一丝不安,仿佛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经悄悄暗流涌动。
日子安安静静过了一个上午,阳光穿过枝叶,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姜晏娆正坐在廊下,手里翻着一本讲花草药膳的小册子,想着往后如何好好调理尚未复原的身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平缓的通传声:“傅公子奉陛下之命,前来宣赐。”
姜晏娆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过一碗梨汤而已,陛下随口夸赞两句已是恩典,何至于专门降下赏赐。就算是赏赐,随便遣一名普通内侍便可送到偏殿,何劳傅砚随亲自跑一趟碎玉偏殿。
无数念头在心底飞快掠过,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素色的裙摆,神色恢复成一贯温顺平和的模样:“快,请进来。”
片刻之后,鸦青色的衣角跨过了院门的门槛。
傅砚随手中捧着一只不大的紫檀木礼盒,一身织锦长袍,暗银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内侍常有的谦卑佝偻,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大半眼神,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上去就只是认真办差的模样。
跟在他身后只有一名小内侍,捧着两匹料子,安安静静站在身后,不多言语。
“才人接赏。”傅砚随开口,嗓音低沉清冽,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调子,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礼盒之中,是几盒调养气血的阿胶,两匹柔软素雅的绫罗,皆是适合后宫女子养病所用,规格不高不低,完全符合帝王一时兴起的体恤,挑不出半分错处。
姜晏娆屈膝行礼,姿态恭谨有度,眼底是恰到好处的感激,却没有过分的受宠若惊。
“臣妾谢陛下恩典,有劳傅公子亲自跑一趟。”
晚槿上前,小心接过礼盒与布料,退到一旁。
按道理,赏赐送到,接赏完毕,传旨之人便该告退回宫复命。可傅砚随并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廊下,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盛放的海棠花,像是随口闲谈一般,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半点刻意试探的锋芒。
“碎玉偏殿的海棠开得极好。”他目光落在花枝上,并没有看向姜晏娆,仿佛只是有感而发,“只是深宫之中,花开得太过惹眼,有时未必是好事。风一来,最先零落的,反而是开得最盛的那几枝。”
话说得十分委婉,表面上是在说花。
可弦外之音,却轻轻落在人的心上。
他没有问“你昨天为什么那样看我”,没有直接质问,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借庭院里的花,隐晦提点后宫局势复杂,做人应当懂得藏拙。像是随口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若是心里没有鬼,听着只当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若是心底藏了事,便能听出里面暗藏的敲打。
姜晏娆心中微微一动。
她明白过来,昨日御书房那一眼,终究还是被他记在了心里。
但她不能接下这句话里的隐喻,更不能顺着话往深处聊。一旦露出半点异样,便是引火烧身。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满树海棠,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病后无力的笑意,神色柔软,只把这话完完全全当成对花木的感慨。
“傅公子说得是。”她轻声应道,“草木尚且如此,何况是人。晏娆只盼安安静静在这偏殿里养好身体,并无别的奢望。”
她姿态柔和,言语安分,把自己放在一个只求平安度日、胸无波澜的普通才人位置。既没有反驳,也没有过度解读,轻描淡写,便把那一层暗藏的试探,悄然化解。
傅砚随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
他静静地看着她的眉眼,细细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少女面色还有大病初愈留下的浅淡苍白,眼神清澈平和,看上去真心只是一个只求安稳度日的后宫女子。
可他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疑惑,并没有完全消散。
昨日御书房那一道目光太过特别,没有畏惧,没有鄙夷,也没有刻意讨好,那里面藏着一种极深的东西,让他始终无法释怀。可眼前的姜晏娆,一言一行,都合乎一个新晋才人的本分,挑不出半分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