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东街的鸡刚叫过第二遍。
苏栗就去了药铺柜台。老伙计正往茶壶里续水,看她伸手,先一步把账本按住:“三叔不在,账上支钱,出了差错谁担?”
“三叔留的话,账上支钱记他名下。”苏栗把一页纸放到柜台上,是三叔走前留的那句,白纸黑字,“支两贯,记我名下,年底填上。”(系统生成)
老伙计盯着那页纸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她,慢吞吞地开了柜子,数出两贯,码在柜台上:“年底填不上,账上可要记你的名字了。”
苏栗把钱收了:“记。”
她怀里本来还剩一贯——二两碎银花了些,铺子里这几日卖络子、卖鞋面,也进了一点。三贯凑齐,她拿一条旧帕子裹了,往怀里一揣,出门往东街去。
郑记牙行的门板刚卸下来。老郑端着一碗稀粥蹲在门槛上喝,看见王婆子扯着阿禾从巷口拐出来,放下碗,打量阿禾一眼。
“就是这丫头?”
“就是。”王婆子把阿禾往前一推,“八贯,一个子儿不能少。过了契,今儿就能回笼现银。”
阿禾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靛蓝布衫,袖子还是短,露着一截叠了青紫的胳膊;头发重新扎了,还是那根歪歪扭扭的红头绳。她低着头,像一只被拽着走的羊。
老郑没接话,绕着阿禾走了半圈:“多大了?会什么?”
“十二。绣活好,洗涮劈柴样样都行。”王婆子抢着答,“你验验,还是个雏,皮子没毛病。”
老郑伸手想捏阿禾的下巴看脸,阿禾偏头躲开了。老郑笑了一声,没计较,回柜台提笔写契。写了一半,他抬头:“保人呢?”
“保人……”王婆子顿了顿,“先过私契,保人后补。”
老郑的笔尖悬住了。私契不过官、不纳税,牙行盖个戳,抽三成佣——这是牙行的熟门路。可私契出了事,经手的牙人第一个被衙门叫去。他正犹豫,门口进来一个人。
是个穿青灰布衫的姑娘,手里挎着绣筐,进门不往里去,站在柜台前:“老郑,我问个行情。”
“什么行情?”
“典契回赎,价怎么算?”
老郑一愣:“你典了人?”
“替东家问的。”姑娘放下绣筐,“我东家苏记药铺,我姓苏,街上新开的苏记针线,就是我管的。”
王婆子认出了她,脸色一变:“你来干什么?这是我王家的事!”
苏栗像是没听见,看着老郑:“老郑,你是行家。你说说,童养媳未成婚,能不能转卖?”
老郑干笑一声:“姑娘,你问的是律条。我这牙行,管的是买卖。”
“买卖也得在律条底下做。”苏栗说,“《大祁律·户婚篇》,童养媳未成婚者禁转卖。老郑你经手这单,图的是抽成;可要有人较真,你戳一盖,就是替王家顶罪。”
老郑脸色不好看了:“民不举,官不究。谁较这个真?”
“原契的保人。”苏栗说,“王家的原契,保人是里正家老泰山。他老人家不肯画押的契,你郑记敢过?”
老郑的笔尖又悬住了。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里正老婆,手里攥着一把刚买的葱,像是路过,进门看见这阵仗,“哟”了一声:“老郑,今儿热闹?”
老郑讪讪地:“婶子,您坐。”
里正老婆不坐,看了一眼阿禾,又看了一眼王婆子,慢悠悠开口:“王家婶子,我多一句嘴。我爹前儿跟我说,你找他画押,他没应——他说,看看再说。”
王婆子脸上挂不住:“那是……那是老泰山不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