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十二回毒竭力尽逢悍勇
晚霞的颜色正在从红变成紫再变成灰。整片谷底在这半个时辰内经历了一次完整的亮度衰减过程,从能看清对方脸部轮廓到只能看清身体轮廓再到只能看清方位移动。
沈青禾站在乱石高地边缘的一处突出岩石上,面朝下方坡地,能看见庖刃正在从坡下往上走。庖刃的速度不快,但他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犹豫——他选定了一个方向之后就在持续向那个方向推进。
沈青禾在给自己做决策:先放毒雾、毒雾冲击后观察庖刃的反应,如果他后退就追加第二轮、如果他继续前进就考虑后撤转移。决策的流程在他脑海中是清晰的,执行的时间节点他也算好了——庖刃进入毒雾范围前约二十步时释放。
庖刃在还剩二十五步左右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是因为风向变了——谷底的晚风正在从南转向北,而他面向南方。这个风向变化意味着如果他继续往前走,毒雾会顺着风向朝他的方向扩散;但如果他停在原地,毒雾也会因为风向而向他这边移动。不管他怎么选,他都会接触到毒雾。
庖刃没有犹豫继续走了。他在进入毒雾范围的瞬间屏住了呼吸,然后开始快速通过——不是冲刺,是一种大步幅的快速步行。他每走五步换一次呼吸,换气时把气吸得浅而快,尽量减少毒雾在肺部的停留时间。
毒雾接触到他皮肤时他感到了一阵刺痛。刺痛感主要集中在暴露的皮肤表面——手臂、颈侧、面部。那种刺痛不是持续的,是间歇性的针扎感,每走几步就会有新的一阵。
他走到沈青禾脚下方约三丈处时停了下来。他停下来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沈青禾正在后退——沈青禾已经从岩石上下来了,正在沿着坡面的陡峭一侧向后方撤退。庖刃追了上去。
追的过程不长,大约十步。他在第六步时感觉左臂的刺痛突然加剧了一下——像有东西从皮肤表层钻进去了半寸。他没有停下来处理,继续追。
沈青禾在退到一处更陡的岩壁前时停了。他的后背已经贴着岩壁了,没有后路了。他向右偏了一步试图从侧面绕开,但庖刃在那一瞬间拉近了距离——近到沈青禾已经能看到庖刃手腕上暴起的青色血管了。
沈青禾的动作从后退变成了侧身。他从袖口抽出了三根银针——针尖在晚霞的余晖中泛着极淡的光——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庖刃的衣料时慢了半拍。庖刃的刀比他的银针快了那一拍。
第一刀砍在沈青禾的左肩上。刀刃切入肩头的皮肉和软组织,在肩胛骨表面刮了一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刮擦声。沈青禾的左臂垂下去了。第二刀从右肩向下斜劈,刀尖划过他右侧胸廓的表层,把衣料割开了一道裂口,裂口下方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平行的细线状伤口。第三刀没有落下来。第三刀停在了半空中。
庖刃的刀停住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的左臂——那条被毒雾侵蚀的手臂——在他举起第三刀时突然失去了力量。刀刃在半空中停住,然后因为他手臂的肌肉痉挛而向侧面偏了约半尺,砍在了沈青禾身边的岩壁上。沈青禾从他身侧滑走了。
滑走的方向是右后方——他在庖刃左臂痉挛的那一瞬间从侧面挤了出去,身体贴着岩壁横移了约两步。他的左肩在流血,每走一步地面上就多一个暗色的小圆点。
庖刃转过身来,右臂还握着刀,左臂垂在身侧没法抬起来。他的呼吸比之前粗重了许多,胸腔起伏的幅度明显增大,每次呼气都能听到气管口有一层粘稠的呼噜声——那是毒雾在呼吸道黏膜上凝结后的反应。
沈青禾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下了。他受伤的左肩正在持续渗血,流速不快但稳定,每隔几次呼吸就会有一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到地面。他看着庖刃的呼吸状态,看着那条垂落不动的左臂,也看着自己从左肩往下流的血。
两个人站在原地,隔着五步,一个在流血,一个在喘气。晚霞正在收尽最后一层亮光,天地之间从橙色变成灰蓝再变成深灰。
庖刃最后动了。他迈了一步。沈青禾站着没动。他的手伸进腰间的药囊里摸了摸,摸到了一个陶制的小圆筒。他把圆筒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含在嘴里,含了没有咽下去。
庖刃的第二步踩到了沈青禾脚前方约半尺的地面。他的刀抬起来了,刀尖朝下,他正在用仅剩的右臂控制刀的下落方向。刀尖划入沈青禾胸口下方约两寸的位置——穿透了衣料、皮肉、以及更深处的某层结构。
沈青禾嘴里的药丸还没有完全化开。他的舌尖还能感觉到药丸表面粗糙的质地——那种粉末感正在被唾液溶解,药味正在从舌尖向两侧扩散。但他没有等到药效开始发挥。
他侧倒在岩壁根部时,左手还搭在药囊口上。药囊口敞开着,里面的材料散落出来了一些——碎叶片、干菌片、几粒深褐色的药丸。其中一粒正好滚到了他手边,紧贴着他的指腹边缘,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捏起来了。
庖刃收回刀。他低头看着沈青禾的侧脸,看了约两息,然后开始往后退。他后退的第一脚踩到了一粒散落的药丸上,药丸在他脚底碎裂,发出细碎的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碎屑——深褐色、粉末状——但没有停留,继续退了。
他退到那处乱石高地边缘时扶了一下岩石边缘,站稳了,然后继续往坡下走。毒雾已经散了大半,空气中残留的淡灰色雾气正在随着夜色加深而逐渐沉降贴地。庖刃穿过那片贴地雾气时,靴底带起了一道浅浅的烟尘。
我在远处听到了沈青禾倒地的声音。
他听到了刀刃切入肩头的刮擦声,听到了沈青禾最后那粒药丸在嘴里化开的细微声响,听到了庖刃踩碎药丸的脆响。
沈青禾。第十二个。
我站在原地,竹杖点地,一动不动。
沈青禾是十五个人里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个。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医者,但他的手比任何人都毒。他杀了言三变,毒了静虚子,毒死了江逐流。他是这场死斗里最危险的猎手。
但他还是死了。死在庖刃的刀下,死在他最擅长的毒术被破解的那一刻。
我不知道该为沈青禾的死感到庆幸还是悲哀。我只知道,又一个声音消失了。现在渊底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数了数——叶怀秋、花想容、言三变、薛锦娘、屠不戒、莫千颜、蓝婆婆、静虚子(表面)、铁锁横、江逐流、钱小福、颜如玉、沈青禾。十三个。
加上他自己,十四个。还有一个人——庖刃。
不,静虚子的呼吸还在。我想起了那个岩洞里极浅的呼吸。如果静虚子还活着,那就是十五个人里还剩三个:他、庖刃、静虚子。
但静虚子的状态很奇怪,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我决定先不管他,先对付庖刃。
因为庖刃正在朝他的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