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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蛊尽人亡（第1页）

第十章第七回蛊尽人亡

蓝婆婆的竹管里本命蛊的爬动声越来越轻了。谷底湿气重，竹管表面的蜡封每天都在被水汽侵蚀变薄，她每隔两天需要补一次蜡，但蜡快用完了，剩下的量只够再封两次。

她遇上了静虚子。

两个人隔着约十丈的距离，中间有一片半开阔的空地，地面覆盖着深色的腐叶和几丛低矮蕨类。蓝婆婆在空地南端，静虚子在北端。两个人看见对方的时候都在做同一件事——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也没有摆出攻击姿态。

静虚子的拂尘尘尾已经有多处断裂了，断口处露出的铜丝在暗淡天光下泛着微亮的色泽。蓝婆婆注意到了那几处断口的位置——都在尘尾中间段，分布均匀，说明是连续多次施术的疲劳断裂，不是单次外力拉扯造成的。

"施主，"静虚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你可有伤？"

蓝婆婆没有回答。她在观察静虚子站姿的细节——他右脚比左脚多出了约莫两指的间距，说明他刚才是在移动中停下来的；他的重心偏低，后跟略微抬起，脚尖朝向她的方向偏了约十五度。

一片安静。风从北向南吹过空地，把腐叶表层的碎屑吹动了一些，碎屑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渊顶上一声弓弦震动。箭矢垂直下落，先破风、后击地，钉入了两人之间的空地正中央，箭尾的羽翎剧烈颤动了约五六息才停住。那支箭的箭头是全铁制的，没有涂抹毒药，它的作用不是杀伤，是"提醒"——提醒这两个人不能继续站着不动。

蓝婆婆动了。她先把竹管从腰侧取下来，拆开蜡封，管口朝前。本命蛊从管口爬出来的时候是贴着管壁外侧蠕动的，三只，呈深褐色，体长不到一寸。它们没有立刻飞散，先在蓝婆婆的手指上爬了两圈，然后振翅起飞，在空气中划出三道弧形轨迹。

静虚子的拂尘已经抬起来了。他没有挥动，只是把拂尘横举到胸口高度，断口的铜丝在空中微微闪动。三清净化劲从拂尘中释放的方式不是"爆发"而是"覆盖"——像水渗进干土，缓慢但连续地向外扩散。

三只本命蛊飞入净化劲覆盖区域的瞬间，其中一只的飞行轨迹出现了明显的偏移。它先是偏左、然后偏右、然后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开始下降高度。蓝婆婆感觉到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压迫感——像有人用手掌从外部按住了她的胸腔，力度不大但持续不断。

第二只的飞行高度也开始下降。蓝婆婆的左手握住了竹管的底部，管口朝下，上面残留的蜡碎屑落在她指缝间。她的呼吸变浅了——不是有意控制的，是胸腔的活动空间正在逐渐被某种内部压力收窄。

静虚子的拂尘收回了约三分之一。他注意到对方本命蛊的飞行状态变化，知道自己的净化劲正在发挥作用。他在三成到五成之间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把拂尘再收一成——恢复到四成左右的释放程度。

但这时第三只本命蛊已经落在了蓝婆婆的肩头。它没有飞走，是爬回来的，腹部的震颤频率明显低于正常值。蓝婆婆感觉到了那只蛊的体温正在下降——从她肩头传来的温热感正在变成凉感。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蛊。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向侧面倾斜，先是左膝弯曲，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沿着左腿方向滑落，最后侧倒在腐叶堆里。她的左手还握着竹管，管口朝下的方向在地面压出了一个浅坑，坑底的湿泥里沾了一些细小的蜡碎片。

静虚子站在原地，拂尘缓缓垂落。他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等了大约十息，然后迈了半步，又停了。再等了约五息，他收回了那半步，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贫道……不想杀你。"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拂尘横放在手臂上，转身朝来路方向走去。走了约二十步，他停了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蓝婆婆倒地的方向，然后继续走了。

数里之外，我听到了这边的一切——竹管启封的细响、蛊虫振翅的频率、净化劲与蛊虫接触时那种微弱的空气阻抗变化、老人倒地的声响、静虚子说"不想杀你"时声音里那一丝拖长。

他把竹杖在泥地上戳了两下，把第二下戳得比第一下深了半寸，然后拔出来，把戳出的洞推平，继续走。

蓝婆婆。第七个。

他想起在安居小城的那个午后，蓝婆婆把一包驱寒草药往外侧挪了两寸，他的竹杖尖碰了一下那包草药的边缘。那是蓝婆婆在告诉他——渊底湿寒，保重。

她是十五个人里第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也是死得最安静的一个——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本命蛊耗尽之后，她就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看不见，但他的眼泪和普通人一样，会从眼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他让那滴泪留在脸上，让风把它吹干。

在这片深渊里，眼泪是唯一不需要隐藏的东西。因为没有人会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