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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本（第1页）

完了。

这下彻底完蛋了。

我蹲在停尸间冰冷的地砖上，手机手电筒的光柱因为我的手抖而跟着乱晃，照过一排又一排空荡荡的冷藏柜。大脑从最初的空白中挣脱出来之后，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我面临的是一个更加现实、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

我是替童童值的夜班。

尸体全丢了。

到时候追责，童童作为正式值班员肯定首当其冲。这可不是丢了一串钥匙或者打碎一个花瓶那么简单的事，这是一整个停尸间的尸体，是几十个家庭存放在这里等火化的死者。丢了工作都算轻的，万一有家属追究起来，赔钱、上新闻、吃官司。我和童童都会完蛋的，我把头埋进膝盖里，感觉胃都在往下坠。

而且有监控。

虽然刚才停电了，但停电之前的监控录像一清二楚，我一个人在门卫室，亓观茗敲门进来，我翻登记本，然后他翻墙，把我也拉进去了。监控里看过去，我就是那个把陌生男人带进停尸间、然后所有尸体都不见了的罪魁祸首。

“我完了，”我对着地面喃喃自语，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完了。”

然而旁边的亓观茗倒是从头到尾都很淡定。他甚至抽空整理了一下袖口，把那截冷白的手腕重新藏进宽松的棉麻衬衫里，然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停尸间，像在看一处风景不太好的旅游景点。

“小同志，”他开口，语气轻松得让人想打他，“你们殡仪馆看起来生意不太好啊。”

我猛地抬头瞪他。

手机光照着他半张脸，丹凤眼里分明含着一丝笑意。见我瞪他，他稍稍收敛了一下，抿住嘴唇，但眼尾那点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停尸间里显得又尖又薄，像一块被掰弯的铁皮，“尸体全没了！全没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们殡仪馆今晚的入住率是零？”

我捡起地上不知什么东西就砸了过去。亓观茗微微侧了一下头，那团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撞在冷藏柜上发出闷响。

“好了好了，”他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终于忍住笑，“不逗你了。尸体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他收齐是刚才那个不正经的调调。好像“尸体消失”这件事在他眼里，不是天塌下来的灾祸，只是一道有些蹊跷、但总有答案的题目。

“冷藏的尸体拖到常温环境里，”亓观茗蹲下身，手指在地砖上轻轻抹了一下，然后对着手机的光看了看指腹，“会凝结大量的水蒸气。空气里的水分一接触冰柜里出来的低温表面就会液化。换句话说，那些尸体不管去哪里，都会在路上留下痕迹。”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我：“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停尸间门口。

外面的走廊，黑得像一口倒扣的井，手机手电筒的光在黑暗这个庞然大物的阴影下，只是一抹微弱到几乎可怜的光晕，照得到前面两三步的距离，再远就全被黑暗吞掉了。走廊两侧的墙壁影影绰绰地往深处延伸，看不清尽头有什么，也看不清中间有什么。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只是停尸间外面的走廊，跟我进来时走过的是同一条，可现在停电之后，它就变得陌生了，像是被黑暗重新塑造了一遍，变成了什么别的空间。

“可是……”我望着那片黑黢黢的走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想说的是：可是我怕。但是我说不出口，这是一种更慢性的、更黏着的恐惧和害怕。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你不知道黑暗里面有什么，或许是一只无害的小猫，或许是一条菜花蛇又或许是拿着麻袋等你上套的人贩子。黑暗的魅力就是这样，当你凝视着它，他理所应当的吞掉你所有的目光，意犹未尽的看着你。

亓观茗往走廊里走了两步，回头看我还蹲在原地，没有催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背影在手机的余光里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半扎的头发垂在肩后，宽大的衣裤让他的身形显得有些飘忽。

“……你走前面。”我站起来，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袖子的一角。

他没说什么，迈步往前走。我跟在他身后，手机的光越过他的肩膀，照着前方的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和停尸间不一样。停尸间是纯粹的冷，是制冷设备打出来的那种干燥的、机械的冷。走廊里的则更潮湿一些，贴着皮肤，像是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轻轻地、反复地蹭过你的手臂和脖子。

我穿着拖鞋的脚趾头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从脚底透上来的凉意，这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钻进膝盖里。

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灰浆。有些地方贴着封条，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团，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这些封条是什么时候贴的？为什么贴在走廊里？我不敢问，也不想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

手机的灯光照出拖曳的痕迹，在手机的光照下反射出暗沉的水光，有的宽，有的窄，往同一个方向延伸，水痕带着微微的，独属于死亡的味道。

水痕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的一扇门前，突兀地断了。

手机光照上去。那扇门是木制的，很旧，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起皮卷翘。门上贴着两张封条，呈叉形交叉，和走廊墙上的那种封条质地一样，黄脆的边缘微微翘起。

我突然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有些老殡仪馆的前身是日本人留下的医院，或者是以前的医专，总之是一些不太干净的地方，后来才被改成殡仪馆。这种事我从来都是当都市传说听的，听完还要嘲笑讲故事的人故弄玄虚。但是现在，站在一扇贴着封条的老旧木门前，踩着水痕消失的地砖分界线，我觉得那些故事有百分之八十可能是真的。

亓观茗伸手推门。封条在他的指尖下无声地绷断，断口扬起细细的灰尘。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在呻吟的吱呀声，往里面打开了。

一股味道先撞了出来。

浓烈的福尔马林味，又冲又刺激，像是有人在你鼻子底下打翻了一整瓶化学试剂。我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下意识退后两步，用手捂住口鼻。福尔马林是甲醛兑水，我是很惜命的人，这玩意儿闻多了对身体不好，高中的化学实验课上老师反复强调过，童童童童也再三给我强调小心泡在福尔马林里面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