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观茗看着我的眼睛,撬棍的尖端还抵在他胸口。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抬手去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
“我确实是陈老板请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在一样平淡。我的手指猛地收紧,撬棍往前推了半寸,他没动。
“但是呢,”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丹凤眼在暗处折出幽微的光,“我和他又不同。他付钱让我解决他的一个大麻烦,我接了。查来查去,发现这个麻烦和他的前妻余江有关,所以我才来找余江。”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得不见底的眼珠里捞出一点说谎的痕迹,可是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水,你往里面扔什么都溅不起水花。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他说,声音轻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你只剩下信我这一条路。”
我慢慢放下了撬棍。
他说得对。走廊那头有两个正在搜人的保镖,标本室地上躺着还没凉透的尸体,门外有一个能花六十万买通门卫、再随手把门卫砸死的男人。而我连报警电话都打不通的替班人员能怎么办?
我的选项不是“信他还是不信他”,是“信他,还是一个人等死”。
撬棍的木柄在我手心里攥得发潮。我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谈判:“但是如你所见,这里并没有叫余江的人。现在请你把他们引开。”
“引开,”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像在品尝一道甜点的名字。然后他微微扬起下巴,眼角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饶有兴致地反问,“然后呢?”
我愣了一下。
“这里死了人,”亓观茗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在帮我算一笔账,“你最好的结果是去坐牢,余生在监狱里度过。如果陈老板心情不好,买通监狱里的人,让你在里面生不如死,这种事情在赫城,你猜要花多少钱?比六十万便宜。”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撬棍已经放下来了,我们之间没有了任何阻隔。
“或者,你流亡。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可以投靠的人。战战兢兢地过一辈子,睡觉不敢关灯,听到脚步声就以为是陈老板的人找上门了,这样的日子你觉得你能撑多久?”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精准地敲进我最不愿意想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亓观茗忽然伸手探进自己的衣襟。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提防着他,但他只是取出一只镯子,翠绿色的,在暗处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那种通透的质感,即便是在只有月光的环境里,也能感觉到它不是地摊货。镯身上没有多余的纹饰,简单得近乎素净,却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内敛的光泽。
他托起我的左手,把镯子套进了我的手腕。
动作很轻,像是在给容易受惊的猫系铃铛。镯子贴着皮肤,温温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即使我对奢侈品一窍不通,也能感觉到这东西很贵。
亓观茗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镯子的表面。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我不确定他亲的是镯子,还是镯子下面跳动的脉搏。
“信我吧。”
他直起身,半扎的黑发从肩侧滑落。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了刚才逗弄老鼠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认真的,但不沉重;温柔的,但不可靠。像一个在悬崖边对你伸出手的人,你不知道他会不会在最后一刻缩回手,但除了把手递过去,你也没有别的选择。
“至少,”他说,“我可以永远将你庇护在远离血流的高塔上。”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个人在被我拿撬棍指着鼻子的时候,还能像猫一样把脸贴在铁锈上。现在我们在讨论杀人灭口和牢狱之灾,他却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一个什么样的人,会在被质问身份和目的的时候,做出类似调情的举动?
他好古怪。
古怪到让我觉得他不是正常人。他好像和这个世界不在同一个频率上。死亡、尸体、阴谋、追杀,这些东西在他看来似乎并不比一只镯子的光泽更重要。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置物架。一个泡着标本的玻璃罐晃了两下,里面的液体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我攥着手腕上的镯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