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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产(第1页)

苏蘅把从沈家香铺取来的曼陀罗籽,就着灯细细看。

籽呈黑色,略扁,表面布满细网纹,指尖碾开有一股冲鼻的腥苦——是南方暖地所产的洋金花籽,洛京本地不产。她翻过父亲的药录:曼陀罗南方为多,洛京香铺用的,皆从南方贩来。此物花美,籽毒,古人用作"蒙汗",一两籽便足以令人谵妄失神,且发作快,闻者先昏沉,后狂乱,最宜做"控人"的刃。

"这些籽,不是洛京的。"她指给谢砚之,"是南方某州进的货。要查,就从南方来的香商查起。"

谢砚之当夜调了入城簿。洛京每月初九,有一队"岭南香商"入城,领队一个姓陶的,专做香材买卖,已来了大半年。而南市坊的钩吻、香市的曼陀罗,恰都从这条线来,时辰、分量,都对得上那本账册的"周慎经手"。

"陶某。"谢砚之记下,笔尖在纸上一顿,"八年前流放案里,周慎的押解差,就有个姓陶的。"

苏蘅心头一跳。周慎、陶某,都是八年前那桩旧案里的人。司香的手下,竟是当年同一批——八年的网,从那时就结下了,只是网眼越收越密,如今罩住了整座洛京。

二人寻到陶某的香栈。栈里堆着麻包,空气里浮着潮湿的香木气。陶某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见着玄青袍,笑得比谁都假:"谢少卿,小本买卖,怎惊动大理寺?"

苏蘅不绕弯:"你这半年,从岭南带了多少曼陀罗籽?"

陶某眼角一抽:"曼、曼陀罗?那是药,治喘的,小铺也配点……"

"配点?"苏蘅把沈家香铺的籽屑摆出,推到他面前,"香市四五家加料香,都掺了它。陶老板,你这配点,配到了满城人谵妄。"

陶某额汗下来,却仍嘴硬:"香是香铺自己加的,与我何干!"

谢砚之淡淡:"入城簿记你每月初九带曼陀罗三斤。洛京全年药用不过半斤。多出的,去哪了?"

陶某哑了,嘴唇哆嗦着,那点假笑僵在脸上。

苏蘅忽问:"崔明远死前,可曾查过你?"

陶某这回连假笑都挂不住:"崔、崔老板……他、他是要查我货单……"

"他查到了什么?"苏蘅逼问,往前半步,药珠在腕上轻响。

"他、他说我货单上有司香的暗记,说要去告官……"陶某声音越来越小,"那日夜,他来我栈里对质,我、我让他闻了口加料香,他、他就疯了,我一时慌,推了他……"

推了。崔明远"发狂坠楼",不是意外,是陶某用曼陀罗迷他、再推下楼灭口。

"是司香让你灭口?"谢砚之问,声色不动。

陶某瘫坐:"是司香说,崔明远知道得太多,留不得……"

苏蘅弯腰,从崔明远临终攥着的物证袋里——那是谢砚之先前取的——取出半片香方。香方上,曼陀罗与一味定香并列,角落画着个极淡的"周"字草记,笔锋与她袖中那半片、与铜牌上的"周",一气同源。

周。周慎。司香的真名,或真名的一角,正在从灰里,一点点显出来。

苏蘅把那半片香方收进袖中,与残页、眠香方并放。三个"周"字——账册上的"周慎经手"、查访录里的"周老"、香方角的草记——像三盏灯,照向同一个人。

可她心里仍有疑:周慎若是司香,何必每次只取一味、分部试药?他既管着总库,大可一次配全方。除非……司香不是周慎,周慎也只是棋子,真司香在更上头,借周慎的手试方。

那么司香是谁?药政台里,那个八年前主审父亲案、在勘合上落印的人,正慢慢浮出水面。而眠香方还差最后一味定香——司香试到那一味时,便是杀朝中对手于无形的那天。

苏蘅把药珠拢紧。这一局,已不只是父冤。是整个大雍的药政,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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