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桩奇案落到大理寺时,洛京的秋已深了。
洛京通政司属官陆文,晨起饮了一盏茶,不多时心悸、呕吐、视物模糊,未及请医便没了气。官府初断"暴疾",可陆文夫人疑心,寻到蘅芜斋——她听说周氏、南市坊的案子,都是苏蘅辨出的。
苏蘅到陆宅,先看了那盏残茶。茶色浊黄,浮着几点碎红瓣,像被揉碎的花。
她以银簪试过茶无毒后,蘸了一星点尝,又闻盏沿——一股极淡的甜苦,像花蜜混着叶腥。夹竹桃的花蜜本就带甜,混在茶里最难觉,甜盖了苦,叫人放下戒心。
"夹竹桃。"她断定,将盏轻轻放回案上,"不是茶毒,是花毒。"
谢砚之问:"夹竹桃入茶?"
"夹竹桃全株有毒,叶浸酒、花蜜入茶,皆能令人心悸呕吐、视力模糊,急慢皆可致心衰。"苏蘅指了茶中碎红瓣,"这是夹竹桃花,掺在蜜里入了茶。陆文日日饮这蜜茶,是慢性,非一盏毙命——可他近日似加了量,或蜜中夹竹桃浓了,才一日发作。"
她查陆宅:那蜜是陆文夫人娘家所赠,可夫人说,蜜罐近月被人动过封。苏蘅验蜜罐残蜜,确含夹竹桃瓣屑,指尖捻开,是干燥的红花瓣碎末,甜苦交缠。
"谁能动这罐蜜?"谢砚之问。
陆文夫人想了想:"家中只有妾室春桃近月掌膳……可她何必?"
春桃初时哭诉无辜。苏蘅却从她袖中闻出夹竹桃叶的腥——春桃近日"治心病",正用夹竹桃叶泡水(民间误信夹竹桃治喘,实为大毒)。她认出,春桃不知情中被利用:有人将夹竹桃瓣混进她掌的蜜,借她之手毒陆文。那人的算计狠在——春桃自己也在"误用"夹竹桃,纵查出蜜里有毒,也只疑到春桃头上,永远牵不出幕后那只手。
"不是春桃。"苏蘅对谢砚之,"是有人借她下手。这手法——"她顿了顿,眸色沉下去,"与八年父案,一模一样。"
谢砚之眸色骤沉:"八年父案,也是夹竹桃?"
苏蘅点头。父亲残页记过:八年前他揭发的第一桩禁案,便是有人以夹竹桃蜜入茶,毒杀朝中异己。那案,被压成了"暴疾"。而如今,司香用同样的方子,试到了眠香方的"定香"一味——夹竹桃,正是那味定香。
"陆文为何被选中?"苏蘅问。
谢砚之翻了卷宗:"陆文上月上了道折子,请清厘药政台旧档。裴某致仕前经手的案卷,正他想查的。"
二人对视。司香杀陆文,不只是试方——是在封口。陆文要查药政台旧档,便"无疾而终"了。
司香试全了。羊踯躅、钩吻、曼陀罗、夹竹桃,四味皆试过。眠香方,只差拼合。
苏蘅把那盏残茶与蜜罐并起,心头巨震:父案未雪,司香已把方子试成。下一个"无疾而终"的,会是谁?
她将药珠拢紧,望向药政台的方向。该去揭那个在药政台后、用香杀人的人了——裴某,和他手里那方"杀人于无形"的香。
苏蘅离开陆宅时,秋风卷着几片枯叶扑在脸上。谢砚之并肩行了几步,低声道:"陆文一死,清厘药政台旧档的折子,便再无人提起了。"苏蘅回望那座挂白幡的宅子——司香杀的不是陆文一人,是"查旧案"这件事本身。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父亲当年,大约也是因为要查,才被"私贩禁药"的罪名按死。
回蘅芜斋的路上,她把夹竹桃的甜苦在鼻端又过了一遍。这一味,与八年父案同出一源;这一案,与眠香方第四味同出一辙。四味皆试过,司香只差把方子拼合,便能杀朝中对手于无形。她须赶在那一日前,先揭开药政台后的裴某。风里带着秋末的凉,她把药珠攥得死紧,像攥着父亲未凉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