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大理寺正堂。日色穿过堂前高窗,落在青砖上,拉出长长短短的光痕。苏蘅将乌木匣中物尽数陈于案上,靛青衫袖口仍带着那夜砖膛的灰,指尖却稳。大理寺卿裴度(与致仕掌台裴琰同宗不同支)端坐堂上,先是看了全本《眠香方》,眉心一点一点拧紧,像被人攥住了什么,翻页的手指,在那“松脂为媒”四字上停了一息。
“八年前,我父苏慎之,尚药局典药。”苏蘅声音不高,却字字落钉,在空阔的堂里,反倒更显清晰,“他察出总库掌台裴琰,借库权倒卖禁料,更以眠香方之术,薰杀朝中异己,伪作病亡。父欲上奏,裴琰先下手——以羊踯躅薰杀我父,松脂纵火焚尸,伪装药库走水。今呈五证,请大人明断。”
她一一点过,每念一条,便将物证往前推一寸,像在把八年的冤,一寸寸推回光下:
一、全本《眠香方》——裴琰私匣起获,带尚药局禁方印,末有裴琰亲批“试毕归库”。四味加松脂为引,与历年诸案手法一一对应。
二、八年真卷——苏慎之亲笔,历列裴琰三起“无疾而终”旧案,皆羊踯躅松脂薰杀,并言“琰恐通北客,卖禁于外”。
三、松脂特供单——总库八年账册所载,裴琰亲印“准出”,单号与苏父死日同日,数目足熏半库。
四、验尸格目——苏父衣褥录有“黄色花粉”,火场余“松脂焦痕”,与首案沉香杀局周氏之死,同一手法。
五、周慎供词——总库典吏,受裴琰以家人胁迫,八年经手禁料,亲证裴为主谋。
裴度翻完五证,沉吟良久,指尖在案上敲了敲,却抬眼道:“苏女医,你这五证,证裴琰经手、知情、胁迫,确凿。可‘先杀后焚、伪装意外’八字,还需验骨为凭。且裴琰致仕三年,门生故旧遍药政台、尚药局,此案一动,恐牵朝局。”
苏蘅早料到这一层。她从袖中另取出一卷,纸角还带着蘅芜斋的药气:“大人顾虑验骨——蘅芜斋已备。我父棺厝城外,尸骨虽烬,肋骨焦黑处仍可验:羊踯躅毒入肺,焚后骨现青斑,与常火焚者异。此一验,便知非寻常走水。民女已请稳婆与仵作,候大人行文。”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撞向裴度,不避不让:“至于牵动朝局——八年里,死在眠香方下的,不止我父。陆文要查旧档而亡,南市坊、香市诸案,皆此方分部试药。裴琰以香杀之网,八年不绝。今日不揭,明日死者更多。大人顾虑朝局,可这朝局里,被香杀的人,也是大人的子民。”
裴度凝视她。堂外日影斜入,照见她腕上药珠,一颗颗硬实,像八年来没软过的骨头。这位大理寺卿,见过无数喊冤的人,多半是抖的、哭的、跪的。眼前这个女子,却立着,稳着,像一截不肯弯的竹,让他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刑狱司时,也曾这般立过。
“本官受理。”裴度终于落笔,笔尖在公文上顿出一点重墨,“开棺验骨、拘裴琰对质,三日内行文。”
苏蘅躬身。八年的冤,终于从残页上的一句“此非病,乃香杀也”,落到了公堂的朱批之下。她垂眸时,看见自己袖口的灰——那夜砖膛的灰,今日竟成了翻案的开端。
可她退下时,谢砚之低声一句,又凉了她半边:“裴度是同宗长辈,未必肯真动裴琰。五证虽硬,公堂之外,还有别的力量。”他玄青袍袖下的手,几不可察地拢了拢,“且裴琰门生故旧,不会坐看你翻案。下一着,他必反扑。”
苏蘅握了握腕珠。她知道。司香之网,裴琰是网心,可网心之外,还有那枚“姜”字烙印,在北边,静静看着洛京这一场揭案。风从堂外卷进来,吹动她靛青衫的角,像父亲隔世的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