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逾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反复回放着之前的一幕幕:巷尾压抑的哭声、仓库女孩含泪的脸、河堤上摇摇欲坠的身影、楼道里若有若无的燃气味。有个模糊无声的声音一直在背景里低响,可每当她想要听清,梦境就骤然破碎。
清晨,柑橘护手霜安静立在书桌一角,像是一个微弱的界标,提醒她真实世界依然存在于记忆深处。
走出卧室,假妈妈已经备好早餐。
“今天预约的面试记得别迟到。”她语气平稳,笑容标准,虎口那片皮肤依旧光滑,没有那道烙印在林逾记忆里的烫伤。既不会提醒她带简历,也不会跟她说紧张了就深呼吸,只是机械地输出一句符合人设的问话。
“知道了。”林逾把简历、笔记本和笔收进斜挎包。手机上又躺着两条她毫无印象的面试预约,是这个世界自动生成的轨迹,用来合理化她日复一日的外出。
今天计划去城郊一所产业园。
不出意料,牵引再一次开始运作:直达的公交临时改道;打车软件连续四五次派单后立刻取消;产业园门口突发水管抢修,入口被围挡封闭,告示上写着全天不对外开放。
一条条前路被悄无声息封死,她能走的路线,慢慢偏向了一所中学长长的灰色围墙外侧。
【节点??5悄然就位】
下午放学已经过去半小时,街上学生大多散去。围墙内侧是学校后方很少有人巡查的死角,墙很高,但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锈蚀的铁栅栏,缝隙很宽,能够隐约看见里面一小块杂草丛生的空地。
林逾本来只想快点走过。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留意任何异常,不要停下脚步,不要卷入任何事。
可前方人行道上,突然停了一辆正在维修的共享单车,横挡大半道路;身后迎面走来一队结伴的学生,说说笑笑占满剩余路面。她既不能加速往前,也无法转身折返,只能下意识往栅栏旁边靠,留出通行的空间。
就是这短短几秒。
栅栏的缝隙里,清晰地传出来压抑的啜泣,还有呵斥、推搡的闷响。
“不许说出去,听见没有。”
声音不大,却像冰针扎进林逾的耳朵。
她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逃跑的本能疯狂叫嚣,可此刻进退都被堵住,她躲不开。透过栏杆的空隙,她看见三个女生正围着另一个瘦小的女孩,抢她的书包,把她往墙角逼。这不是第一次,女孩的校服袖口藏着好几处旧伤痕,长久隐秘的霸凌,已经在这里发生了很久。
林逾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不敢钻进去,也不敢贸然冲过去刺激那三个人。慌乱间,她瞥见不远处有一个校园警务室的蓝色警灯,就在校门旁,隔着一段小路。
她尽量抬高声音,清晰地喊,不是对着栅栏里面,而是朝着警务室的方向:
“警察同志!围墙后面有人!”
喊声穿过栅栏,也飘向校门那边。
里面的人猛地一愣。没等她们反应过来,警务室值班的辅警已经听到动静,快步沿着围墙绕到后方空地。霸凌者四散跑开,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安全了,长久不敢言说的遭遇,终于有机会被说出来。
【节点??5悄然完成】
通道终于空了出来,林逾几乎是踉跄着快步离开。她不敢回头,后背被一层冰冷的汗水浸透,心脏擂鼓一样跳个不停。
又是这样。
每一次,她都不是主动寻找事件,而是被无数微小、单独看来完全合理的意外,精准送到事发地。
之前那个被她强行压下的猜想,此刻再也藏不住,尖锐地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这个世界在安排我的路线。它知道哪里会出事,然后把我送过去解决。
这个想法太过惊悚,林逾的脚步都有些虚浮。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发暗,才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中,晚饭已经摆上桌。假妈妈坐在餐桌边,安静地剥着毛豆,豆粒摆得整整齐齐,几乎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今天面试怎么样?”她抬眼,表情没有波澜。
“……没成。”林逾低声回答,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反锁房门。
台灯暖黄的光晕下,她翻开枕头下的笔记本,笔尖有些发颤:
产业园无法进入。各种意外把我引到中学后墙。栅栏后撞见霸凌。我喊了警务室的人。
我开始怀疑,我没有真正的选择权。所有“偶然”,都是被安排好的。
写完,她久久盯着这行字。心底的恐惧不再是模糊的不安,而是一种沉甸甸、实实在在的冰冷: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过客,而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一件工具。
书桌上面,柑橘护手霜安静地伫立着。
而城市另一头,一间社区诊所里,一个微小却致命的疏漏,正等待被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