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手臂就这么半露出来。纤细的小臂,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小臂外侧全是擦伤,结了淡红色的薄痂。没有破皮的地方则是一片一片的淤青,淡青色的、淡紫色的,像是被水化开的颜料。最触目惊心的是两个手肘。肿得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截,淤血从皮下泛上来,紫红紫红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怎么弄的?”拓拔户和李昂几乎同时开口。“摔的。”贺兰玉的声音很轻。他一边说一边想要抽出被两人抓着的手臂。可他刚一用力,手肘处的伤处便被牵扯到,疼得他眼瞳里那层水雾终于溢了出来,在眼眶边缘凝成一颗极细极小的水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楚王殿下,李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能否放开草民?真的很疼。”拓拔户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的那截小臂。他的手指箍在小臂中段,指腹下是那些淡红色的薄痂和淡青色的淤青。他能感觉到那截手臂在微微发抖。他松开了手。李昂也松开了手。贺兰玉将两条手臂垂回身侧。袖子滑下来,重新遮住了那些擦伤和淤青。他垂下眼睫,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在颧骨的擦伤处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滴落在披风的领口上。“楚王殿下,中郎将,先随我去屋里吧。”他转过身,沿着石板台阶往上走。没有了手臂的辅助,上坡比下坡更加费力。他每走一步都要将身体的重心往前倾,靠着腿部的力量将自己往上推。披风的下摆在脚踝处摆动,麻花辫垂在身后。花环戴在他的头上,那些野花在他银白的发间轻轻摇曳。拓拔户和李昂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拓拔户忽然开口。“贺兰公子,你叫错了。李二公子现在可是神武卫将军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神武卫,专职负责皇室出行的护卫工作。从金吾卫中郎将到神武卫将军,品级升了,职责也从驻守京城变成了护卫皇室出行。这算升迁。贺兰玉回过头,目光落在李昂身上,语气自然而然:“恭喜李将军。”说完便转回头,继续往上走。没有多问,没有多说。李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人沿着石板台阶一路往上。走到院门前时,拓拔户和李昂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青砖灰瓦,木质露台,大面积的琉璃窗。露台上的纱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院门虚掩着。拓拔户推开门走了进去。他的目光从会客厅的高桌高椅扫到书房的琉璃窗,从卫生间的陶制水箱扫到洗手台上的牙刷和牙粉罐,从楼梯的木质台阶扫到二楼露台上那顶飘荡的纱帐。每一处他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伸手摸一摸。在卫生间里,他指着淋浴间的陶制水箱和竹管,问贺兰玉这是做什么的。贺兰玉解释了。他又指着马桶,问那个陶制的坐便器和冲水系统是如何工作的。贺兰玉又解释了。他拿起洗手台上的牙刷和牙粉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贺兰玉便又解释了。李昂站在卫生间门口,目光在那些陶管和竹管上停了停,又移开了。他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着贺兰玉。看着他披着月白色的披风站在那里,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头上那顶花环微微歪了。他的脸色比方才在花海时又白了一些。两条手臂直直地垂在身侧,解释那些东西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三个人重新回到会客厅。拓拔户和李昂在圆桌旁坐下。贺兰玉走到对面的椅子前,用身体将椅子往后顶了顶,然后慢慢坐下去。两条手臂始终保持着伸直的状态,搭在桌沿上。“二位,自己倒茶吧。我手抬不起来。”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底下用一个小炭炉温着。旁边摆着几只倒扣的茶盏。李昂伸出手,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茶水是琥珀色的,冒着热气。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贺兰玉面前。“怎么一个下人也没有?”拓拔户环顾四周。“刚才还在。这会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头顶的方向飘了一瞬。房梁上安安静静的。拓拔户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落在贺兰玉身上。“贺兰公子和画像上的不太一样。”贺兰玉抬起眼。“是吗,我没见过画像。”拓拔户盯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扫到他的鼻梁,从他的嘴唇扫到他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