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玉没有回话。单纯?就那小疯批,还单纯?单纯的人能在半夜跑到他山上来,摸他的脸,抱他上床,说要他"这个人"?单纯的是他贺兰玉好吗?被太子监视着并结了发,被楚王盯上了脑袋和这个人,被你李昂夜闯驿馆点穴抱着睡了半宿。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最单纯的人。再说他今天一纸婚书七月末的晨光从琉璃窗外漫进来,将书案上摊开的宣纸镀成淡金色。贺兰玉搁下笔,转了转发酸的手腕。手肘处的薄痂早已脱落,新生的皮肤比周遭浅一个色号。他试着将手臂举过头顶,肩胛处传来细微的牵拉感,但已无大碍。关海推门进来时,贺兰玉正对着窗外那做伸展。少年的身形在晨光里拉出一道清瘦的影子,银白的麻花辫垂在身后,辫尾新换了一根靛蓝色的布条。“少爷,笔记取回来了。”关海将怀里那叠宣纸放在书案上,“孔少爷说,夫子这几日讲的是《大学》衍义,还有策论破题十二法。”贺兰玉走回案边,随手翻了翻。孔寅的字比从前又工整了几分,大约是定了亲的缘故,连笔画里都透着一股沉稳。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那是一幅小小的示意图,画的是策论结构的树状分支,每条枝桠末端都用朱笔标注了关键要点。孔寅知道他不喜欢看长篇大论,特意画了这张图。他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纸页,闭眼默了默。再睁开时,金棕色的眼瞳里已是一片清明。全记住了。“阿海。”他将笔记递回去,“明日还给凤阳兄,不必再取了。”关海接过笔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少爷,您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跟着贺兰玉这么久,少爷看书从来不看第二遍。起先他以为少爷只是随便翻翻,后来才发现,那是真的记住了。每一个字都记住了。贺兰玉没有回答。他在书案前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树。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将光斑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其实这些日子他动过一个念头——放弃科举。这副身子,连多爬几层台阶都要喘,就算考中了进士入了朝堂,又能撑几年?可转念一想,自己这容貌,更需要功名。那些疯子——拓跋宇、拓拔户、李昂——他们现在敢对他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他只是一个白身秀才吗?若他有了官身,他们多少要顾忌些。总不能把朝廷命官囚禁起来吧。大概不能。应该不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