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三个人围坐在石桌边,就着一盏油灯对改策论。先改祝隐的,再改孔寅的,最后改贺兰玉的。改完祝隐的策论时,贺兰玉用铅笔在纸上圈了好几处,祝隐看着那些圈出来的地方,眉头拧成一团。贺兰玉圈出来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有的是立论不够清晰,有的是论证不够充分,有的是引错了典。“义山兄,你这篇策论又犯了老毛病。”贺兰玉把铅笔搁在纸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引据可以再扎实些,别只顾着铺排辞藻。辞藻是枝叶,典才是根基,根基不牢,枝叶再繁也是虚的。”祝隐盯着那些铅笔圈,沉默了良久,然后默默提起毛笔重新铺开一张宣纸。这一次他没有再堆砌辞藻,而是先把立论的核心一句一句写清楚,再逐条征引典籍加以论证。写完之后交给贺兰玉看第二遍,贺兰玉又圈了两处——一处是引错了某个字的出处,一处是论证的逻辑还不够严密。祝隐又铺开第三张纸。改孔寅的策论时,贺兰玉的话少了很多,只圈了一处——策论的最后一段收尾略显仓促,像是写到时间不够了匆匆收笔。孔寅自己看了看那处铅笔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确实,写到后面思路断了。最后改贺兰玉自己的策论。他写的是一篇关于鲁洲水利的策论,从疏浚故道、修筑堤堰讲到官民合力的治水方略。孔寅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又写得比上一次好一些。祝隐看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份策论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贺兰玉把自己策论中关于官府督导与民间自组织相结合的部分重新默了一遍,铺开新纸,一笔一划地另写了一段。写完之后搁下笔,自己通读了一遍,确认逻辑通畅没有漏洞,这才点了点头,把纸张压在书下。深夜,宇木又给他输送了一次内力。这一次输送的时间比以前每次都要长——木象内力像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穿过皮肉,穿过经脉,穿过骨缝,贴在他的脊柱两侧缓缓渗入。随着内力的流转,贺兰玉能感觉到自己经脉里那些顽固的病根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动,像是被春雨浸润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表层开始一点一点皲裂。他能感觉到血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调动起来——不是外力,是他自己身体的反应。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被一缕极细极淡的生机触动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输送结束时宇木没有立刻撤回手,他的两个手掌从贺兰玉的后背上移开时,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少年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无声无息地回到了房梁上。贺兰玉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翻了个身,感觉胸前一阵清爽——那种在肺里盘踞了许久的闷涩感似乎又轻减了一些,呼吸时能吸得更深了。二月十九这天一早,祝隐把最后一遍经义默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椅子里站起来,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圈。他走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差点撞翻孔寅放在石桌上的茶壶。等他重新坐下来时,脸上那种紧绷了整整四天的神色终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我再不看书了。”他宣布。然后他真的没有再看过书。他把所有的书卷、讲义、默写纸全都收进书箱里,把书箱扣好,放到厢房角落。做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坐到贺兰玉旁边,和他一起看院子里的老槐树。贺兰玉靠在椅背上,金棕色的眼瞳望着老槐正在萌芽的枝桠。祝隐则盯着槐树看。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阿玉你怕不怕”,问的是什么他没说清楚,但贺兰玉听懂了他的意思。“怕。”他说。祝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怎么办?”“带着怕去考。”贺兰玉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怕过了,就不怕了。”祝隐没有再问。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二月二十一,乡试开考。贡院在鲁洲城城东,占了一整条街,周边几条巷子在考试期间被围挡起来,进出需持考牌,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天还没亮,贡院外的街道上便堵得水泄不通——数千名考生,加上每人至少带一个书童或小厮来送考,再加上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衙差,摩肩接踵,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衙差们手拉手排成人墙,将考生和送考的人群分隔开来,大嗓门的衙差头扯着嗓子喊“排队排队,按府按县排”,喊得嗓子都哑了。考生们攥着考篮排成长队,有人还在低头翻着书卷嘴里念念有词,有人闭着眼面色如土,有人在胸口画着十字祈求保佑,还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抖得连考篮都端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