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过一只雀儿。
那是我八岁那年,爹爹从南边带回的。通体翠羽,只在喉间缀一点鹅黄,叫起来清亮婉转。我欢喜极了,天天给它换清水,喂最好的谷子,还给它那只竹笼里铺了软软的棉絮。
可它总在扑腾。笼门锁得严严实实,它便用小小的身子去撞那竹条,羽毛零落,细脚爪上都磨出了血痕。
后来它死了。
那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雨,第二日我在海棠树下寻到它时,它浑身湿透,小小的身子僵成一团,再也不会叫了。
我抱着那只冷透的雀儿哭了许久。我实在想不明白,我待它那样好,吃食不曾短过,连窗台上落了一只野猫,我都立刻叫人赶得远远的。它为什么偏要逃?
姐姐那时还未出阁,拿帕子为我擦眼泪,柔声说那雀儿没见过外面的风景,就想出去看看,总憋在笼子里,再好的吃食也留不住它。
“是不是我做错了?”我抽抽搭搭地问她,“若不是我一直关着它,它就不会死。它撞笼子的时候受了伤,所以淋了雨才飞不动。”
姐姐连忙摇头,说哪里是我的错。
“若是没死,”姐姐柔声说,“它在外头逛一圈儿,腻了也就回来了。外头风大雨大,自个儿觅食辛苦,哪有每日被人喂着舒心?”
我想想也是。父亲虽只是四品侍郎,在京城算不得显赫,却从未短过我和姐姐什么。吃食衣裳样样不缺,出门有车马,居家有婢仆,若真要我们自己去谋生,那必然是极辛苦的。这么一想,那雀儿确是不知好歹。
姐姐这才笑了,说我想开了就好。然后她含羞带怯地低头,说临安侯府来求娶她了。
侯府的门第比我家高出一大截,姐夫又是嫡次子,年纪轻轻已有功名在身。我由衷替她欢喜,拉着她的手转了好几个圈。姐姐摸了摸我的发顶,说等她嫁过去安稳了,也替我相看一门好亲事。
姐夫家的聘礼抬了整整一条街,父亲脸上有光,母亲夜里拉着姐姐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我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福气”“争气”几个字。
姐姐成亲那日,凤冠霞帔,面若桃花。她上轿前回头望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三月梢头初融的春水。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地远去了,姐姐像是被一朵红云托走了,会一直飘在云端上,再也不会落下来。
起初那些日子确实是好的。姐姐出嫁后回门,满脸都是蜜里调油的笑意。她说姐夫待她极尽体贴,晨起替她画眉,晚归带她爱吃的酥糖。她还说姐夫常夸她贤良淑德,说她持家有道,出门赴宴也总带着她,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
不久便传了喜讯,姐姐有孕了。娘亲高兴得抹了半日眼泪。她说姐姐争气,头胎若是儿子,在婆家就算站住脚了。父亲也捋着胡须笑,说果然没有看错人。
那段时间姐姐回娘家的次数少了,姐夫说她身子重,不宜奔波。可每次回来,她总是三句话不离姐夫,说起姐夫如何小心翼翼地扶她走路,如何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如何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
我那时候想,这便是女子的好命了。寻一个良人,生几个孩儿,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我由衷地为她高兴。姐姐生得比我娇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贤淑。她合该嫁个好人家,一辈子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我愿她永远这般顺遂。
姐姐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叮嘱我:“灵儿,往后你议亲,定要擦亮眼睛。寻到个好夫家,便可安心相夫教子了。”
母亲在旁边点头,又嗔我一句:“你平日总不爱女学课业,哪个好男子会喜欢你这般懒怠的?”
我红着脸应了。我要向姐姐学,学她的温柔,学她的贤惠,学她如何讨夫君欢心。爹娘总说我女学课业不上心,琴棋书画也是半瓶子晃荡。我便下定了决心,再不能像从前那般怠慢了。
我用了心。女学里的课业再不敢敷衍,女红针黹也日日练到深夜。虽然还是比不上姐姐当年的风采,但教养嬷嬷也不再总拿眼风剜我了。爹娘很满意,开始张罗着给我相看人家。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姐姐怀胎五月时,撞见了姐夫与贴身丫鬟在书房里亲热。
姐夫起初还赔了几句好话,说是一时糊涂,往后不会了,说她有身孕,别动了胎气。可姐姐当时发了疯一样扑上去撕扯,哭喊着质问姐夫对得起她么。姐夫大约是觉得失了颜面,猛地一推,姐姐没站稳,腰腹撞上了廊下的石阶。
孩子没了,大夫说月份大了滑胎,伤了根本,往后怕是再难有孕。
消息传来时,娘亲当场就昏了过去。我赶到姐姐婆家时,姐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眼睛空空洞洞地望着帐顶。
她抓着我的手,泪水簌簌滚落。她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她恪守妇道,持家有方,姐夫还要那样待她。
我答不上来。我只攥着她的手,说姐姐别哭,身子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