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琛盯着她的眼睛,没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他收回了搭在椅背上的手,负在身后。
“本王要的好处很简单,”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带着掌控一切的意味,“第一,你不得擅自行动,需提前向本王报备。第二,本王若有需要,你随时听候调遣。第三——”
“本王需要你活着,至少在你我婚约解除之前,你必须安安稳稳地活着。你这条命,现在对本王还有用。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别死在那些你该做的事上。”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要求,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冷硬的提醒,甚至……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的关切。
她听懂了。
他划定了界限,也提供了掩护。代价是她的服从和活着。
“好。”徐见尘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点头,“我答应。行踪必报备,随时听殿下调遣。我也会尽力活着。”
“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中难得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这书我不太想抄……殿下能否请个人来抄呢?”
裴琛瞥了她一眼,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倒是会得寸进尺”。
他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冷声道:“本王会安排一个可靠且擅仿字迹的人。记住,五日之后,女学嬷嬷会亲自来王府查验。”
他屈指敲了敲书案:“一百遍《女则》,一遍都不能少,东西必须准时放在这书案上。”
“至于解除婚约,本王记下了。”裴琛转过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在门闩上,没有回头,“至于你,记住你今日的承诺。”
“我明白,多谢殿下。”
裴琛没有再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徐见尘看着紧闭的门,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
裴琛倒是说话算话。
翌日清晨,一位自称替笔的先生便来了静思堂。不过半日功夫,一沓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女则》便整整齐齐码放在案头。徐见尘拿起来细细分辨,若非早知道是赝品,连她自己都要信了。
她心头一松,笔墨刑役,就算这么逃过去了。
负责教导闺阁礼仪姓郑,规矩背得滚瓜烂熟,演示得一丝不苟。但是每回徐见尘摸出袖中医书写写算算时,郑嬷嬷却视而不见,甚至还会不动声色侧过身,用宽大的衣袖挡住门口可能的视线。
至于绣活课,便更好应付了。徐见尘啃她的医书毒经,嬷嬷飞针走线,绣好后落上徐见尘的绣印便是。二人各忙各的,互不打扰,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她很快了然,这哪里是管教,分明是裴琛安排的又一场偷梁换柱。他需要表面功夫无懈可击,而她需要时间和清净,彼此心照不宣。
一日,她试探着向裴琛报备,想去城南书铺淘换几本脉案札记,申时必归。
裴琛听完,只抬眸冷冷扫她一眼,道了句“聒噪”,便算是默许。
自那日后,她便得了这有限的自由。出门前一晚报备去处和归时,次日易容出门。药泥一抹,肤色暗三成,眉毛描粗,颊上点几粒痣,灰布袍子一套,头发束紧,镜子里便是个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寻常少年。
头一个月裴琛命令下得严,她出了静思堂便要易容,但等嬷嬷检查完那一百遍罚抄,她就可以在王府里头走动了。
她花了几天把静思堂周遭摸了个透。这破院子在王府最西边角上,左边挨着仆役杂院,右边紧邻运柴火的角门,是个被遗忘的角落。
透过唯一的高窗,能看到一方灰扑扑的天空,和远处主院飞檐的轮廓。主院是裴琛的居所和书房所在,守卫森严。东边是库房和侍卫营房,南边花园里有座琉璃暖房,日头底下五彩斑斓,隔老远就晃得人眼花。北边是一排低矮的灰瓦房,下人们挤在里面,夜里油灯星星点点。
静思堂位置偏僻,平日里除了送饭的小桃和巡逻的侍卫,几乎无人踏足。
小桃年纪小,藏不住心事,会偷偷告诉她:“姑娘,今日殿下心情似乎极糟,脸色也冷得很,您可千万别这时候触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