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诏狱黑瓦往下砸,砸出一片灰蒙蒙的水帘。庭院里的青石板坑洼不平,积水是浑浊的暗红,人踩上去,靴底黏糊糊的,像是踩在化开的血肉上。
裴长洲跨过门槛,官靴踩进水洼,袍角沾上了脏污的血泥。他没管,只把腰间的绣春刀往下压了压,那股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便淡了几分。
“千户大人,甲字号的暴动压住了。”总旗赵胜快步迎上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说话时还带着粗重的喘息,“跑了三个,杀了两个,最后一个被兄弟们堵在里头,还在负隅顽抗。”
“带路。”裴长洲开口,声音像被雨水泡透的石头,又冷又硬。
诏狱底层常年不见光,空气是发了霉的旧棉絮,又湿又沉,堵着人的口鼻。墙壁上的火把烧得劈啪作响,牛油混着血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甬道尽头,一个披头散发的囚犯捏着半截断镣,背靠石壁大口喘气。他看见裴长洲那一身熟悉的飞鱼服,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疯了一样扑上来。
旁边的校尉下意识要去拔刀,裴长洲却只抬了抬手。
他没动。
直到那半截断镣卷着风声砸到面门前,他的右手才迎上去,虎口稳稳卡住对方的手腕。
皮肉相贴。
他的手指顺着囚犯的腕骨向上滑过半寸,精准地贴住尺骨边缘。那里的骨缝比常人粗大,关节处有经年累月的磨损,右臂肘部的骨质更是厚了一圈,发力时肌肉僵硬,带着收不住的狠劲。这是常年在马背上挥舞重刀留下的痕迹。
“辽东边军的底子,”裴长洲开了口,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同时指节发力,扣住对方肘关节的麻筋,“可惜左腿受过箭伤,骨头接偏了,步子不稳。”
话音刚落,他指节骤然加力。
那囚犯嘴里爆出一声闷哼,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人也跟着脱力,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绑了。”裴长二洲松开手,从怀里扯出块布帕,仔细擦掉手背上的污渍,“别让他死了,辽东军饷案的账册还没吐出来,北镇抚司要活口。”
几个锦衣卫立刻扑上去,沉重的铁链重新锁死。
裴长洲没再看那囚犯,转身走向旁边的刑房。狱卒正拖着几具尸体的脚,准备往外头的化骨池运。
“等等。”
他的脚步停住了。
火光下,一张从尸体衣服里掉出来的供词残页,正泡在脚下的血水里。字迹模糊,但右下角那方朱红印鉴,分外刺目。
南镇抚司的章。
赵胜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把声音压到耳语那么低:“大人,这是南司昨夜送来的,说是顾同知亲自批的红令,让在暴动里‘顺手’解决了,做得干净点。”
裴长洲没答话。他的目光越过那张供词,落在了刑房角落的一堆烂草上。
那里蜷着一个人,囚服碎成布条,头发被血水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一个狱卒嫌她碍事,抬脚就踢在她肩上,嘴里骂咧着什么。
就是这一脚,让那件破烂的囚服彻底散开,露出了一段皮包骨头的脖颈。
左侧锁骨靠下,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颜色很深,像是用烙铁烫进去的。
裴长洲看着那块胎记,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七年前,大旱,官道两旁全是啃树皮的饿掩。死人堆里,一个满脸泥污的瘦小少年把他从几条饿狗的嘴边拖出来,替他挡了流民抢粮时劈下的一柴刀。当时,那少年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就是这样一块胎记。
“还愣着干嘛,拖出去跟死尸堆一块儿!”那狱卒见裴长洲站着不动,只当是上官不快,伸手就要去抓那团血肉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