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营建城池的喧闹渐渐散去,暮色从江面漫上来,把却月城的飞檐轮廓染成一片暗青。黄射缓步回到太守府,进了自己的院子,把门关上。
他在榻沿坐下,靴子也没脱,就那么坐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现在一个人待着,脑子才终于不转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比上辈子那双手白,指节没那么粗,虎口没有常年握枪磨出来的硬茧。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松开,又攥了一次。
真实的触感从指腹、掌心、腕骨一路传上来,每一寸都是活的。他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深衣布料,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掌心里,实打实的。
真穿越了。不是梦,不是执行任务时中了弹弥留之际的那点幻觉
上辈子最后那点记忆,他其实记不全了。巷子,雨后的湿沥青味,枪响,胸口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然后是凉,从后背漫上来的凉,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他当时想的是“完了“,念头短得像被人掐断的灯芯。干缉毒这行,这个结局早就在心里预演过无数回,轮到自己了反而不怎么怕。
可他从没想过还有下一局。
黄射把靴子蹬掉,往后仰在榻上,后脑勺磕在叠好的被褥上。
来都来了。上辈子那三十年不算白活,这辈子这具身体才二十二岁,还给他配了个太守爹、一个顶级家族、江夏数万兵,还有一门正在路上、马上要送到跟前的亲事。黄祖今天在正厅说的“联姻“,他当时没接死话,说要再想一晚。说实话,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年,没正经谈过对象,卧底那几年连身份证都是假的,哪敢动那个心思。这辈子倒好,穿越第一天,爹就摁着头让他娶媳妇,这福气来得有点突然,他打算笑而纳之。
黄射翻了个身,胳膊枕在脑袋下面,思绪从联姻这件事上拽回来,落到更远处。
作为后世人,他记得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在历史上干过什么事。章陵太守是当过的,但没当出什么名堂,内政能力勉强可以给到NPC。带兵出去打了两仗,一仗输给孙策,五千水军折了大半,自己跑回来了;一仗打柴桑,被徐盛带着两百人杀得人仰马翻,伤亡上千,军事能力属于是拉完了。
史书上写他就那几笔,黯淡收场,没什么好说的。黄射想到这儿,手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被褥的边角。
他上辈子死过一回了,这辈子可不想那么快就挂了。
而黄祖,他这辈子名义上的爹,自从192年杀了孙策孙权的爹后,就一直被江东追着打。建安四年十二月沙羡之战,主力水军被斩首两万余人,溺水一万余,黄祖弃军单人逃亡。直至建安十三年,败于孙权,身首异处,黄家满门牵连。
黄射闭上眼,脑子里那幅地图慢慢亮起来:长江、汉水、却月城、夏口、柴桑、赤壁矶,江夏的地形像一块楔子嵌在荆州和江东之间,谁坐镇江夏谁就是靶子。黄祖扛了几年,扛到撑不住。可他有办法让黄祖撑住。
穿越就是最大的金手指。他知道沙羡之战在什么时候打、怎么打的、黄祖输在哪一环,甚至知道孙策会从哪个方向调水军来。这份先知就是最大的作弊器,比什么系统都管用。他不需要什么超级工厂、神级武将、签到奖励,他只需要把这辈子当成一个提前看过剧本的棋局来下。
第一步,不能等。
历史里的黄射是啥时候当上章陵太守的,史书上没记载。但他得把这事提前,越早越好。章陵郡在江夏北面,扼着襄阳和江夏之间的通道,占了章陵,就掐住了江夏的粮道和北门。把这块地盘捏在自己手里,就能给到黄祖兵力粮草上的支持。
而章陵太守这个位置,不是刘表拍板就能坐稳的。到了地方,下面的县令、县丞、地方豪强认不认你,县仓的账对不对得上,徭役能不能派下去,这些东西,没有本地势力帮你铺路,一上任就得摔跟头。原主后来虽然当上了,但前期磕磕绊绊,政令出不了郡治,吃了大亏。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平稳着陆的靠山。
蒯越。章陵郡的现任太守,荆襄士族的里子,刘表最信得过的谋士,即将卸任太守之位。他如果成了蒯越的女婿,一到章陵,蒯越的门生故吏就在底下等着他,账册有人帮他理,地方豪强有人替他打招呼,连县丞们哪天生辰、家里什么底细,都有人递到他手边。这省下的不是几个月,是一两年。
况且蒯越这个人。
黄射在脑子里掂量着他的分量。
不比蔡瑁张扬,不比庞德公清高,他是那种能把一个郡的内政捋得清清楚楚的人。粮饷调拨、赋税收支、吏治奖惩,蒯越做了十几年的就是这些事。而章陵要稳,最缺的就是这个。
还有,蒯幼薇,蒯越的独女,听说才貌双全。黄射想到这儿,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低声自言自语了两个字:“血赚。”
榻上躺了一会儿,黄射坐起来。天彻底黑透了,窗纸上透进来院子里灯笼的暖光,黄安在廊下轻声打了个喷嚏,又赶紧捂住嘴。黄射赤着脚踩到地上,青砖的凉意激得他整个人一醒。他走到案前坐下来,从笔架上抽了一支毛笔,蘸了墨,铺开一张麻纸,落笔写了两个字:
“既来。”
停了停,又在下面添了一个字:“安。”
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一早要去见黄祖,联姻的事该给出答复了。蒯家,蒯幼薇,章陵太守,这三件事要串成一条完整的说辞,让黄祖听完之后觉得“是我儿子自己想明白的”,而不是“这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还有既然想多活几年,安稳的当好江夏少主,那治理好江夏就是重中之重了,白日随口同黄祖提到的精兵之策,还有观察却月城发现的不合理布局确实是没办法视为不见了。
好在江夏的底子还是不错的,历史上黄祖虽然屡战屡败,但能防住孙策孙权屡次三番的进攻,江夏水军的战斗力起码是有的,顶级战力的武将甘宁此时也还在黄祖麾下,甚至未来五虎上将之一的黄忠想要收入麾下好像也没那么难。
“知晓后世的历史就是这么牛逼。”黄射从容写下应对之策,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回榻上。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