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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一碗面与半根烟（第1页）

档案室烧干净后的第三个月，广州入了冬。

老城区的冬天不冷，但潮。程渡尘把二楼走廊的霉斑刷了一遍，漆还没干透，就闻见楼梯口飘上来一股碱水面的麦香。

他顺着味儿往下走。保安台撤了，现在那儿摆了张矮桌，梁律师正背对着他，挽着衬衫袖口在电磁炉前下面。

“不是说让阿姨来？”程渡尘靠在门框上。

“她回老家了。”梁律师没回头，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那阿婆的案子结了，赔付款下来了。她今早托人送了半扇腊肉来，我顺手切了几片，给你煨在面里了。”

程渡尘走过去。锅里翻滚的面条根根分明，腊肉的油脂把汤头染成诱人的琥珀色。梁律师盛面的时候，手腕微微侧了一下，一滴热汤溅在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手伸过来。”程渡尘忽然说。

梁律师顿了顿，把手递了过去。程渡尘捏着他的手腕，低头，对着那块红痕轻轻吹了一口气。不是昨晚那种带着火苗的吹气，只是很寻常的、带着体温的呼吸。

梁律师的手指颤了一下。

“以前觉得这楼里全是苦，现在闻着这面味儿，倒觉得有点甜。”程渡尘松开手，把筷子接过来，把碗里那块最肥的腊肉夹出来，放在梁律师碗里，“你吃。你写状纸费脑子，得补补。”

梁律师看着那块肉，忽然笑了。他没吃肉，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羊城”，叼在嘴里，却没点。

“现在不怎么抽了。”梁律师看着程渡尘，眼底映着电磁炉幽蓝的光，“以前觉得抽烟能提神，能压住那些脏东西。现在不用了。你在这儿，比烟顶用。”

程渡尘没说话，拿起自己那根面，吸溜一口。面还是硬的，嚼起来费劲，但那股子麦香是真实的，从舌尖一路暖到了胃里。

他吃到一半，抬头看梁律师。梁律师正盯着他看，目光落在他左眼下的泪痣上。那颗痣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光，就是一颗很普通的、微微发棕的痣。

“看什么？”程渡尘问。

“看你吃饭的样子。”梁律师伸手，拇指轻轻蹭过他的嘴角，替他擦掉一点汤渍，“以前觉得吃饭是为了活着，现在觉得，看着你吃饭，比我自己吃还顶饱。”

程渡尘抓住他的手指，没松开，就着这个姿势，把最后几口面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连一滴油花都没剩下。

“以后每天中午，我都多下一碗。”梁律师反手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的指节，“不光是面，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弄什么。腊肉没了，我再去找阿婆买。腊肠没了，我托人去湖南带。只要你在这儿，这楼里就不缺烟火气。”

程渡尘“嗯”了一声。他松开手，从梁律师嘴里把那根没点燃的羊城抽出来，自己叼上，咬了咬滤嘴。

“烟别戒了。”程渡尘含糊不清地说，烟雾没出来，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在唇齿间散开，“留着。哪天楼里又进脏东西了，我拿它点火用。”

梁律师看着他叼着烟的样子，忽然倾身过去，就着这个姿势，隔着那根烟，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不是吻，只是一个带着腊肉香和烟草味的触碰，像盖章，又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行。”梁律师退开一点，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像冬日里终于破开云层的阳光，“烟留着，火也留着。你负责烧烂账，我负责……给你下面。”

程渡尘把那根被咬扁了滤嘴的烟捏在手里，低头看着空碗。

有什么，就吃什么。

有什么，就烧什么。

现在，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这碗面吃完。

窗外，老城区的叫卖声又响了起来。风铃撞了一下，声音清脆，再也没有铁门摩擦的滋滋声。

这栋楼，终于像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