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雾锁归途
晨雾漫过汉水两岸,白茫茫一片把杨林垸裹进朦胧之中。江面上水汽翻涌,远近滩涂、断壁残垣全都融在乳色雾霭里,轮廓虚虚晃晃,分不清何为实景,何为幻象。
这是徐家的手段。
虚妄之雾自江水深处缓缓升腾,无声无息铺满整片故土。
林晚站在旧宅残存的阶基之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青石。周遭的景物开始轻微晃动,耳边隐约飘来故旧乡音,有长辈温声劝她就此留下,有族人絮絮诉说旧日安稳光景,句句都是求全与妥协。
是幻境。
徐家不拿刀兵,只用人心中的念想编织罗网。把心底贪恋的安宁、遗憾的过往尽数化作眼前幻相,引诱人主动放下抵抗,心甘情愿落入百年旧局。
林晚闭了闭眼,任由那些软和的话语在耳边盘旋。
她见过祖辈的结局,知晓这份美好之下埋藏的陷阱。越是看似妥帖安稳,越是蚀骨的牢笼。
“不必多费口舌。”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层层雾噪。
“过往不可追,虚梦我不要。”
话音落下,身侧雾气剧烈翻涌,周遭温柔乡景顷刻碎裂大半,残碎的幻影如同碎纱四处飘散。暗处窥伺的气息微微一滞,显然没料到守根之人意志如此坚固,轻易便冲破第一层幻念。
千里之外,南下归途。
林荞还在向南跋涉。北地霜寒慢慢褪去,沿路草木渐渐转为温润的青绿色,可前路并没有变得平顺。穆家虽撤去山巅的重压,却并不代表放任她一路安然归乡。
沿途村镇之中,不断有细碎干扰接踵而至。
时而出现逝去亲人的幻影劝她折返,时而生出绝境困局消磨她的意志。执局者不再以蛮力镇压,转而用磨难一层一层打磨她的心性,要看一看这份逆命的傲骨,究竟能扛住多少磋磨。
林荞脚步未曾停顿半分。
一身风尘,衣衫蒙尘,眼底的光却没有黯淡。每冲破一重幻境,她骨血之中属于林家的力量便苏醒一分。血脉滚烫,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和远在杨林垸的林晚遥遥呼应。
市井街巷,林杳已经摆脱纠缠,踏上奔赴汉水的路途。
她最擅辨伪识虚,徐家这套惑心幻术于她而言,最是熟悉。沿途飘来的种种迷梦幻象,落在她眼中,一眼便能看穿虚实。旁人深陷其中痛苦挣扎,于她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她并未完全轻松。
真正困住她的,从来不是外界幻境,而是自己心底长久以来的猜忌与孤冷。半生看透世间假意,很难全然去信任旁人,哪怕那是血脉同源的姐妹。
她走在人潮熙攘的街道,指尖微微蜷缩。
四脉共鸣的暖意一遍一遍自血脉深处传来,不断叩击她紧闭的心防。
另一边,南方小城。
林纾终于挣脱陈叙白铺下的人情罗网。
舍弃了安稳闲适的生活,告别相处多年的旧人,背上简单行囊动身向北。可陈家的羁绊不会就此彻底消散,往日恩情、旁人的惋惜、自我内心的愧疚,如影随形跟在归途之上。
无数细碎念头反复撕扯她心神。
是不是自己太过绝情?是不是不该抛下眼前烟火?
人情织就的网看不见摸不着,却一路追随着她,时时刻刻试图将她拖拽回去。
相隔山河,四位女子各在一方,各受一重磨难。
故土遭虚妄迷局,归途遇幻境磋磨,有人困于心防,有人缚于情恩。
没有谁的归乡之路,来得轻而易举。
汉水江畔,浓雾尚未散尽。
林晚抬眼望向南方辽阔天际,仿佛可以穿透千山万水,看见三位姐妹风尘仆仆的身影。
四脉的共振较之昨日更加清晰,像四根遥遥相连的弦,隔着广袤大地,一同轻轻震颤。
她们还未曾相见,却已经在磨难之中彼此支撑。
雾色翻滚,江涛隐隐轰鸣。
旧棋局,已经不再完全由执局者一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