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十月初,秋意正浓。顺王府在一片忙碌中终于迎来了老福晋的八十大寿,而赵大爷早就准备好了请柬,只待在这场“豪门盛宴”中重振这旧朝王府的威风。
“小姐,您快些吧,车已经在门口等一会了。”许穆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奉商崇礼地命令来敲第四次门。商凌钰没理他,自顾自地起身换了张唱片,等婉转的词句传来,才随口应了句:“等着吧,老爷子这么急,怎么不自己去?”“老爷说他昨晚喝醉了酒,夜里起来吐了几次,现在头痛得紧,怕是要驳了老福晋的面子。”许穆尽职尽责地当了一个复读机。
“嘁,我当他老人家终于舍得喝中风了,好让我趁早继承他的家业然后混吃等死呢。”商凌钰起身,摘了耳环,又一件件地取下身上的首饰,只留下了手腕上的一只白玉手镯,顺便翻出了自己几年前的旧款式旗袍,将微长的短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扮作一副温柔娴静、小家碧玉的样子。“别催了,走吧。”
在许穆正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催一下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他愣了一下,感觉一阵风从自己耳边拂过,眨眼间商凌钰已经下了楼,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跟上,还愣着干什么?”
你是说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不施粉黛的,是他们家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一言不合就端了土匪老巢的小姐?!
许穆表示有些人变脸就是快。
他们走时已将近中午,天气早已褪去夏天的炎热,却也并不算凉爽,正午的阳光还是有些刺眼,商凌钰靠着车窗,百无聊赖地发呆。她在心里把商崇礼扎得千疮百孔,但也没忘记推测这场宴会后面是否会有程世立的其他意图。
现如今程世立盘踞北方,称帝之心已经隐隐按捺不住,而此番他特意参加老福晋的生辰宴就是想借马二爷笼络这些旧贵族,好为自己的“大业”铺路。
至于自己,商凌钰眯起了眼,心里明镜似的。老爷子这么多年的积累,手上捏着几乎整个北方的军火线和货物,若是程世立想拉他们商家下水,打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复辟。
程世立想要复辟。
其实早些年商崇礼就有让权给商凌钰的想法,不然也不会默许她独自去运货,再顺手端了路上的土匪,开了一条往东北运输的最快的路线。
要不要站队呢?如果站了那从此商家和程家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如果不站。。。。。。
她身后是商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她不敢赌程世立的诚意。
商凌钰垂眸,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镯子。程世立要走的路必定不长久,但如果明确地拒绝,商家,这样安然无恙的日子又还能过多久。
商凌钰收了收过分发散的思维,闭目凝神。这种事还是以后再说吧,毕竟她今天的主要目的可是“推脱责任”。
“小姐,该下车了。”许穆声音平静,叫醒了昏昏欲睡的商凌钰。“行吧。”商凌钰伸了个懒腰,随意捋了捋散在耳边的头发,吩咐道,“敬之,你把车停到边上去,莫要让其他人看见。”许穆也不知道自家小姐想的又是哪一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熟练地掉头转弯。看见车和人开远了,商凌钰清咳两声,装出一副弱不禁风样子,往王府地正门走去。
林沁湄今儿倒是起了个大早。落玉班要去顺王府给老福晋贺寿,她起来帮着言栖梧清点东西,熨烫戏服,顺便还看着舒临湘和秀莲练了早功,这会儿靠在晃晃悠悠的车上,倦意一阵阵地翻上来。偏偏这是秀莲自打来了落玉班后头一次上门唱戏,一路上对什么都好奇,缠着她问东问西,闹得她撑着脑袋直叹气。
“安生些吧,小祖宗,莫要闹你师姐了。”孙瑞雪笑着,在秀莲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秀莲一缩脖子,不吱声了。马车晃悠悠的,孙瑞雪捏捏林沁湄的脸:“湄儿昨晚可是又晚睡了?这会怎的这样没精神?”林沁湄朝她笑笑:“有劳师姐挂心了,近日天凉,偶发咳疾。老毛病了,倒也无甚大碍。”孙瑞雪倒是皱起了眉:“咱们唱戏的嗓子可是最最要紧的,我等会去跟言姐姐说,让她哪天带你买些燕窝来炖上。”林沁湄急忙握住她的手:“好师姐,可千万别去劳烦大师姐。大师姐平日里本来就忙,这些小事何必去劳烦她?改日我托人去买些梨炖上,顺下去就好。”两人说话间,马车突然停了。
孙瑞雪伸手拉开帘子往外看,才发现已经到了王府后门。“这是咱们落玉班的车,马老爷请来的,您看着,给咱们的姑娘到时候安排个好房间。”言栖梧已经下了车,在和门口的守卫交谈时不着痕迹地给对方塞了一卷烟。守卫掂了掂东西,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成!您跟我来。”
顺王府跟之前的样子改变巨大,也筑起了小洋楼,用着西方引进来的东西,倒显的园林中那座戏台有些格格不入。林沁湄有些晃神,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秀莲跟在她后面,见她不走,便偷偷扯了扯她的袖子:“师姐,你怎么不走了呀?”林沁湄这才回过神,朝她笑笑:“无碍,刚才沙子迷了眼,一时没看清路。”秀莲懵懂地点了点头,但总感觉今天的师傅好生奇怪,仿佛从踏进这所宅院开始,她就像一朵复了水的花,隐隐约约恢复了往日的一点鲜亮,但又隔着尘世的影子,使得这一点鲜亮带着旧日的影子,隔着时间好像又看不真切。
像琥珀里的桃花,在时间的缝隙中惊鸿一瞥了曾经的秀丽。
落玉班一群人被守卫领着绕过九曲回廊的园林,隐隐约约听到前面传来的说话声,好像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低声细语地在和老福晋交谈。林沁湄听不真切,却又仿佛觉得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分外熟悉,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就被孙瑞雪拉着折过了回廊去,只来得及勉强看到那人素白旗袍裙角上的一朵玉兰花。
“小钰儿这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嘞。当年你爹爹带着你来我这时,可还是个小丫头片子,哪知道这时间这么快,一转眼就这么大了。”老福晋摸着商凌钰的手,笑得分外慈祥,“有段时间不见,你爹爹怎么样?身子骨可还好?”商凌钰笑得乖巧:“有劳您费心了,我爹爹还是以前那样,今日打牌明日喝酒,这不,昨儿酒喝多了,今早上本来撑着一定要来的,偏偏头痛下不来床,这才让我这个做不了主的来凑数,凌钰今儿若是哪里不周到的,老福晋还要多多担待了。”
商凌钰眉眼弯弯的,把身上那股凌厉和算计尽数压进眼底,“做不了主”四个字咬的很重,再低声虚弱地咳两声,装出一副乖顺没主见的样子来。
老福晋目光动了动,嘴角的笑收敛了些许,但面上并未变化,仍亲热地拉着商凌钰的手问些今日里的事,商凌钰也并未做出什么反应,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小白兔似的柔柔弱弱,却总是巧妙的对一些话题避而不谈。
两位女子,一位虽困于深宅大院大半生却在王朝更替中独善其身,一位在暗潮汹涌中另寻生路,两人在对视的一刹那便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意图,却默契的缄口不语。
老福晋挽着商凌钰的手,两人沿着院子边的小道散步,忽然,她的指尖触到了商凌钰的手腕,她低头一看,诧异道:“这镯子,我瞧着怎眼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吗?”商凌钰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开,笑着答道:“劳您还费心记着了,家母故去后这镯子便一直在我这了,今日来您这,总得有些撑场面的东西不是?这才翻出来了。”
老福晋叹息道:“当年你母亲和幼仪,还有阿凤,那可是咱们这出了名的好姑娘啊,她们三个关系也好,整天的形影不离。可如今,唉,你母亲身体不好,幼仪也不在了,阿凤嫁去了南边,最几年都没听到消息,前些日子程司令来过两趟,一说起他妹妹就叹气。”
商凌钰拍拍她的背帮她顺顺气,说道:“今儿是您的好日子,您不必太过伤心。我倒听说赵阿姨和林叔叔还有留有一个女儿,当年那伙人催债砸了林公馆后这个妹妹就下落不明了,我近些年来可是花了不少力气找人,却也收获甚微。您这可听说过一点消息?”老福晋摇头道:“未曾,不过我记得那小姑娘长得讨人喜欢,像画里走出来的娃娃,打小就机灵,特喜欢唱戏,小的时候你林叔还打过骂过,偏生不听。”商凌钰笑道:“是,她呀,看着安安静静的性子倒是倔,我以前一跟她闹脾气就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的,后来还得追着她道歉才肯理我。”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间听到有一阵谈笑声绕过回廊飘过来,商凌钰正要开口,老福晋便笑道:“这就是咱们城现在最有名的落玉班,唱得最好的那位老板,你说巧不巧也姓林。平日里这位可难请,上回程司令的副官想请她唱私宴,你猜怎么着,请柬刚递进去就被撕了,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回来。”商凌钰目光动了动:“这性格倒是有些熟悉,不知这位林老板名什么?”老福晋说道“说到这也是有意思了,林老板成角这么些年了,竟无人知晓她何名,我们这些请人的也只好叫一声林老板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有人来传话了。那来传话的小丫头恭恭敬敬地对着老福晋行了个礼,说道:“老夫人,老爷在前边等着您过去呢。”老福晋点点头,回身拉着商凌钰:“走吧,你听戏听的少吧,今儿带你听听咱们这第一戏班的戏,平日里这票还不好订呢。”商凌钰应着,笑着跟上。
两人转身,旗袍下摆掠过新生草尖的嫩芽,由南向北的风拂过北平,带来不属于北方的温润。
桃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