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段,腿开始疼,不得不在路边一处破亭子停下来。
他坐下来,把幂篱摘了,喘匀气。然后雨下来了。他没地方可去,只能坐着等。
雨声很大,四周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雨水沿着亭檐滴下来,地上的泥慢慢变成深色。
忽然,一双靴子出现在他眼前。靴面溅了泥,靴筒扎得紧,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沈之远抬起头。
雨幕里站着宋若桥。他没撑伞,也没戴幂篱,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淌下来,那双眼睛正定定地望着沈之远。
宋若桥张了张嘴,像是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过了半晌,他才说出三个字:
“你没死。”
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这人就会碎掉。
沈之远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宋若桥,等着他继续说。
宋若桥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有些生硬:“那支箭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沈之远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宋若桥的手微微攥了一下,没有说话。雨打在亭檐上,又顺着边缘淌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细的水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也是去雁回关?”
沈之远点了点头。
“既然你活着,”宋若桥说,“你去告诉大家真相,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仗?”
沈之远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宋若桥,然后说:
“暂时不行。有人想要我死,想要借我的死挑起中原和天山的冲突。我现在还不能露面。”
他顿了一下。
“宋若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把那个放暗箭的人找出来?”
雨声忽然大了一些。宋若桥站在亭檐边缘,半边肩膀淋着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之远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走进亭子,在沈之远旁边坐下来,把自己肩上的雨水抖了抖,说:
“好。”
两个字,不算重,但落在地上清清楚楚。
亭外雨还在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雨歇云收,二人再度启程,沈之远重新戴上幂篱,隔绝沿途打量的目光。
“云雾峰那一场比试,究竟是谁授意你来寻我?”
“是家师。”宋若桥坦然作答,“他言道昔年与天一道长早有约定,待两家弟子长成,便当切磋较技。”
听闻此言,沈之远心中猜想愈发笃定——从头到尾便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圈套。这场比试特意选在师父身故之后发起,倘若天一道长尚在人世,这等说辞一眼便能戳破;有师父拦在身前,他也绝不会贸然应战。
沈之远静默片刻,忽而开口:“这数年间,你师父可曾与中原江湖中人往来密切?”
宋若桥略一思索,摇头道:“我一心练武,甚少留意师门交际。只隐约记得,他曾和国清寺中人有过接触。”
沈之远眉头微蹙。原先他一直疑心幕后主使是裴山长,如今又冒出国清寺这条线索,真相愈发扑朔。眼下头绪纷乱,线索不足,无从深究,只能暂且按下疑虑。
二人一路前行,待入夜寻客栈投宿,竟撞见了五域帮的人。
五域帮乃是江湖第一大水运帮派,以江、淮、河、汉、浙五大水域立名,沿江沿河无数码头渡口,大半受其调遣号令。此番出面之人,更是五域帮副帮主裴怀渊。
裴怀渊,名为怀纳百川,平日里待人温文谦和,一派从容气度,可唯有深知内情之人明白,这份温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暗流藏于静水之中。
沈之远暗自沉吟,副帮主亲自现身奔走,他们此番押运的,必定是非同寻常的紧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