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风忽然变了味道。
方才还清冷刺骨、带着旧纸与陈年阴寒的晚风,一瞬间被一股温柔甜腻、近乎糜烂的暖香覆盖。
不是花香,不是胭脂香。
是短暂狂喜、虚假圆满、透支幸福之后,残留于人世间的虚妄气息。
因果典当行的白灯笼轻轻晃动,灯火微微压低亮度,像是本能地在规避这场截然相反的人间交易。
林砚抬眸。
巷口的黑暗被一抹暖金色揉碎。
那人缓步走入巷中。
一身雪白长衫,衣摆绣着极淡的暗金纹路,灯下看不真切,只觉温柔得晃眼。他眉眼生得极软,唇角永远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温润、无害、甚至带着悲悯。
楚奢。
欢愉典当行的掌灯人。
世人若见林砚,会心生敬畏、畏惧、不敢靠近。
世人若见楚奢,会不由自主卸下所有防备,想倾诉、想依赖、想在他这里偷一点短暂的甜。
百年对立,一寒一暖。
因果典当行公平、冰冷、等价交换,从不骗人,从不主动寻人。
欢愉典当行温柔、诱骗、赊账交易,从不一次性收割,只一点点掏空人的余生。
楚奢停在巷中,没有踏入因果铺的范围,只是遥遥看向店内静坐的林砚,笑意温柔如常:
“林掌柜,又送走一位?”
他的声音软糯悦耳,听着像善意问候,内里却藏着淡淡的嘲弄。
林砚淡淡回视:“各做各的生意。”
“是啊。”楚奢轻笑一声,抬眼望向巷外,望向刚刚离去的许知夏的背影,“你让她清醒地选择残缺。我最喜欢——让人糊涂地选择快乐。”
林砚不语。
他早已无嗔无怒,别人的蛊惑、别人的贪婪、别人的自作自受,都扰不动他半分心绪。
楚奢缓步靠近巷边的阴影,指尖轻轻一扬。
巷尾另一侧,与因果典当行遥遥相对的暗处,悄然亮起一盏暖橘色琉璃灯。
灯火璀璨、温柔动人,和林砚这里惨白死寂的孤灯截然不同。
灯亮,门开。
欢愉典当行,现世。
没有人注意,这条窄巷之内,同时存在两间命运相悖的铺子。
一间割舍当下,换余生安稳。
一间透支余生,换片刻欢愉。
楚奢回头,笑意温柔,轻声道:
“林掌柜,你太苦了。人人都怕痛,人人都想轻松,可你偏偏,只教世人承担代价。”
“可世人本来就不想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