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她擦掉鼻血,拿了一件外套,走出巢穴,要来教堂找我。她不想让我醒来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而教堂那边,天亮的第一个小时,伤员的队伍就排到了修车铺门口。修车铺变成了临时医院。
索菲娅三天没合眼。白大褂早就看不出白色,两条胳膊泡在血里——有伤员的,也有她自己的,没人分得清。
第一批伤员里,有几个她印象最深。
一个狼人少年,肚子上豁开一道口子,肠子都见了风。按人类的医理,死定了。索菲娅给他的伤口糊上药粉,那少年的肉自己「咕叽咕叽」地往一块长。
「你们狼人,」她一边缝外面那层皮一边感慨,「真是给外科医生省心。」
少年虚弱地笑:「陈医生,那你给我们缝皮干嘛?我们自己能长。」
「你里面的肉是长了,可皮口子对不齐,长出来是歪的。」索菲娅打了个结,「你以后想不想留个肚子上一歪一扭的疤,跟你媳妇解释半天?」
「……想留。」少年认真地说,「有疤,说明我上过墙。」
索菲娅愣了一下,剪断了线:「行。那叔给你缝歪一点。」
第三个,是伊莎贝拉。
吸血鬼的伤,人类的医术帮不上忙——血族的躯体排斥一切凡人的针剂。索菲娅能做的,只是把她断掉的两根指骨摆正,然后用银线缠上固定。
银,灼烧吸血鬼的血肉。缠银线,等于让断指处日夜被火烧。
「会一直疼。」索菲娅下不去手,「要不用别的……」
「用银。」伊莎贝拉看着自己的手,平静地说,「疼着,我才记得住今晚。血族的记性太好,反而容易忘恩。我要这根指头,天天疼,疼一辈子——疼的时候我就想起来,我是为了谁断的它。」
索菲娅缠完了银线,在记录本的末页,写下了她从医以来最不规范的一条医嘱:
*左手指骨骨折,银线固定。疼痛为医嘱的一部分,勿镇痛。患者要求:记住今夜。*
天亮以后,下城区安静得反常。
没有欢呼。人们走出家门,站在满目疮痍的街上,彼此看看,谁也没说话。死里逃生这种事,在真正发生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是没有声音的。
清理从中午开始。没人组织,队伍自己长出来的。谁家男人没了,邻居就去帮他抬塌下来的房梁;哪家店烧了,相熟的摊主就把自己的棚子挪过去一半。
灰牙族的狼人们恢复人形,光着膀子在废墟里挖了一整天。人类给他们递水,一开始还不敢直视,后来有个大婶看一个年轻狼人手上全是血泡,直接拽过来,把自家男人的手套给他套上了。
「磨这么些血泡,」大婶嘟囔着,「你们狼皮呢?不长手皮的?」
「婶儿,」年轻狼人把手套戴好,咧嘴笑,「狼皮是打斗的时候硬。干活的时候,跟您的一样,是肉。」
傍晚,有人替昏睡的我记下了这一笔——开战前,我在街口数过:三十七盏路灯,五十九家亮着灯的铺子,四个吵着要糖吃的小孩。战后,路灯剩十一盏,铺子剩二十一家,小孩——都在。一个都不少。
伊莎贝拉替我在小本子上记了账:「血月之夜,三十七盏路灯碎二十六盏——欠。五十九家铺子毁三十八家——欠。狼族战死四十一,银曦会阵亡四十三,德拉库尔氏族殒命四人——欠。从今晚起,冯·斯特恩氏族的账上,多了一个债主。债主的名字,叫沃尔顿城。」
这些账,都是后来一笔一笔告诉我的。我醒来之前,它们已经写进了很多人的本子里。
而我,睡了整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