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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纸月亮（第1页）

索菲娅是第二年早春走的。

雪还没化完的那个早上。医院的白窗帘被风吹起来，她躺在病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笔记本——那个记录了所有预知碎片的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

她是比着"一年"的期限，提前了一点走的。医生说，是睡梦中走的，没有痛苦。

其实，她第一次病倒，是在地底之战后的第二个月。

那时候她住过一次院。主治医生找我们谈话，满脸挫败："她的身体，每一个器官都在正常地……老去。可她才二十三岁。"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原因了。预知抽走了她的生命。三年，一点一点，一次一次。

"你不用瞒我。"住院的第一个晚上，她靠在床头，对我说，"我比他们先知道。两年前就知道了。"

"……两年前？"

"血月之夜的预知里。"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看到的每一个未来里，凯尔都活着。但你自己——你没发现吗——你从来没在我的画面背景里，看到过一个白头发的老太太。"

我坐在病床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别哭丧着脸。"她推了推眼镜——她现在连眼镜都戴不住了，瘦得鼻梁挂不住镜框，"我还有一个多月，按我的估算。我们把这个月过好，行吗？"

那个月，病房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地方。

我每周来三次，带着速溶咖啡和三明治——医生不许她喝咖啡，于是都是我自己喝，她看着我喝，像看一场专场的表演。

伊莎贝拉每周来两次。她带来的是书——索菲娅列的书单，一百本，三百年里人类最好的小说。她坐在床边念，一念一下午。索菲娅闭着眼听，偶尔纠正一句："这个译本不行，这句翻丢了味道。"

卢卡斯来过一次。独臂的阿尔法坐在病房里，局促得像一头误入瓷器店的狼。最后是索菲娅先开口："卢卡斯大人，能帮我个忙吗？我想去医院天台吹吹风。"那天傍晚，灰牙族的阿尔法用仅剩的一条手臂，稳稳地抱着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上了天台。索菲娅在天台上看了很久的落日，说："我第一次发现，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和月亮升起来的地方，是同一个。"

艾琳来得最凶。轮椅直接横在病房门口，吓退了两个想查房的护士。她给索菲娅带杂志、带零食、带下城区夜市违禁的烤串。"医生说不能吃？医生还说我腿能好呢。他们的话能信？"

塞巴斯汀只来过一次。他带来一杯东西，深琥珀色，装在保温杯里。"七百年前的配方。"他说，"不治病。只是喝了之后，那一晚会睡得特别沉，梦特别香。"那晚索菲娅确实睡得很好。她梦见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自己第二天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最后一个周五，索菲娅让我把她病房的白板擦了。擦干净之后，她在上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我的遗体捐给医学院。课本那么贵，人还是要有用的。"*

*"第二，我桌上的笔记本，给凯尔。最后一页别急着看。"*

*"第三，"*

她写到第三行，笔停了很久。然后她写了下去，字迹比前两行轻，像是用尽了力气：

*"第三，别把我的死，当成世界欠你们的。我的死是我自己选的路——预知是我的天赋，指引你们是我的用法。我这一辈子，二十三年，把一个天赋用到了最好。*

*这不叫牺牲。*

*这叫，不辜负。"*

我站在白板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然后我走出去，在医院的走廊尽头，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没有声音。碎骨街的人不哭。

但那天医院的墙，被我靠着的那一块，湿了一小片。

后来我在她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看到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字迹比平时轻，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凯尔——活下去。修车。修人。修世界。*

*不要难过。我看到了未来。有很多种。都很好。*

*因为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