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长夜风露极重,夜色黑得泼墨一般,压在整片边境群山之上。
乡镇街巷彻底归于肃静,战士各司其职,封控路口、排查民居、清理隐患、加密警戒,无声奔走,无人喧哗。战时氛围如一张冰冷铁幕,沉沉覆落,每一寸空气都凝着临战前的窒息压迫。
院落之中,审讯彻底收尾。
七名境外渗透死士全部隔离羁押,证据链完整,可最致命的内鬼“夜枭”依旧隐身暗处。
林烬带着小队连夜加密传讯、更换布防、重置岗点,整条Y7防线连夜洗牌重构。
数年固防布局,一朝因内鬼尽数作废。所有辛苦、所有风雪、所有日夜坚守,抵不过背后一次出卖。
沈砚之立在院中风凉处,独自伫立许久。
夜风掀起他作战服衣角,肩头药贴被夜露浸润,隐隐发凉,旧伤深处依旧有持续的钝麻酸胀,死死缠着骨缝,挥之不去。
“风凉。”温柔声线自身后轻轻响起,不突兀、不打扰,恰到好处。
苏清鸢端着一杯温热姜茶,缓步走近,掌心捧着暖意,避开他的伤口侧,递到他手边。
“山里夜露寒,你刚刚高强度发力,旧伤复发,气血滞寒,容易整夜僵痛。喝点热的,活血驱寒。”她只默默看他,没有过多言语。
沈砚之转头看她。
夜色温柔落眸,她眉眼清宁,身姿挺拔,白衣不染,静立肃杀战场之中,自成一番安稳风骨。
乱世浮沉,山河欲碎。人人皆慌,唯她从容。
他抬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指尖,一瞬触碰,即刻分离,克制守礼,分寸不乱。
却偏偏那一瞬的温热,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烫进心底冰封多年的角落。
“多谢。”他低声道。
“不用谢。”苏清鸢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肩头,语气认真,“我刚刚复查了你外敷药效,十二个小时缓释足够撑到明晚,但你今夜绝对不能再绷劲、不能再熬夜硬撑。”
“大战在即,主将先疲,是兵家大忌。”沈砚之低头抿了一口热姜茶,暖意入喉,熨平满身寒凉。
他看着远处漆黑山峦,沉声轻语:“我没得选。”
防线崩不得、山河失不得、万民乱不得。
他是Y7的天,天不能塌。
苏清鸢望着他孤挺的侧影,轻声回:“你有得选。”
“你可以信队友、信部署、信并肩之人。”
“你可以允许自己累、允许自己痛、允许自己有人可依。”
“沈砚之,你守山河,世人皆知。可你也要记得,你也被人守着。”
一句话,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沈砚之身形微僵。
半生孤勇,从来都是他守人。今夜第一次,有人直白告诉他——你有依靠,你有人疼,你不必万事孤身赴死。
心底暗流汹涌,克制的情愫翻江倒海,却依旧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家国在前,私情最轻。
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清鸢。”他轻声唤她名字,嗓音沙哑。
“嗯。”她抬眸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