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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地（第1页）

养活一个少年，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更何况许星星两手空空，没有半分谋生的门路。漫长的时日里，兄弟二人的命，大半都拴在臭气熏天的垃圾站。可真正悬在头顶的利刃，是步步紧逼的寒冬。

没有厚实御寒的衣裳，没有存下足够果腹的吃食，凛冽寒风一日甚过一日。许星星渐渐不再叫许安跟着自己外出。临出门前，他把所有捡来的厚被都层层叠叠盖在少年身上，棚子里漏进来的风刮得塑料布簌簌发抖。

“你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帮哥哥看好家，别叫野狗占了咱们的窝。”

许安轻轻点头，蜷在被褥堆里，耳朵死死贴住棚子的破缝隙，捕捉外面每一点细碎声响。待到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便立刻迎上去，把冻得冰凉的一双手紧紧裹进自己怀里，用身体焐热。

许星星总会把寻来的食物分给他，偶尔带回来些稀奇零碎的小玩意儿。许安乌黑的眸子便亮得像落了星子。天越是酷寒，两个人越发懒得动弹，好几床破旧被子层层裹住彼此，挤在一处借对方的体温取暖。寒气钻透皮肉，连说话都要耗费莫大力气，四下只剩死寂，唯有两人牙齿克制不住打颤的轻响，在棚内悠悠回荡。

他们见过太多倒在风雪里的野猫野狗，僵硬的躯体埋进白雪。每一回撞见，许安便会下意识攥紧许星星的手腕，指节绷得泛白。

许星星但凡翻寻到一点尚能入口的东西，便立刻掰成两半，大半尽数推到许安面前，剩下小半囫囵塞进自己口中。两个半大少年，就这样在风雪夹缝里苟延残喘。

夏日尚且还好，渴了便能溜到人家院墙边，讨两口凉水。可隆冬一至，水管冻得硬邦邦，指尖一碰，便会牢牢粘在冰冷铁皮之上。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一口干净温热的水。

后半夜，许星星被滚烫的温度烫得骤然惊醒。

那一刻他才无比清晰地认清现实——想要好好把许安护下来，于他而言，难如登天。

身侧的少年烧得迷糊，意识沉在高热的混沌里，嘴唇翕动，反反复复吐出破碎的呓语。

“哥哥……我冷，好冷……”

屋外鹅毛大雪漫天倾覆，呼啸北风撞得简易棚子哗哗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狂风撕碎。怀里的许安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一声声微弱的寒噤刺得许星星心口发疼。他连忙将被褥裹得更紧，牢牢兜住少年冰一样的身子，手掌一下一下，笨拙地轻拍他的脊背。

“别怕，哥哥很快就回来。”

刺骨寒夜，积雪没过脚踝。许星星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挨家挨户叩响沉睡人家的屋门。心底攥着一点渺茫卑微的期盼，只求能遇上心软的人，讨来一包退烧药。

零下的长夜漫无边际，家家户户都蜷缩在温暖被窝之中。就在他几乎快要冻僵的时候，一扇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一位妇人探出头来。

看见那一点光亮的瞬间，许星星双腿一软，险些直直跪倒在积雪之中。

“阿姨，求求您，能不能给我一包退烧药。我弟弟烧得很重，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求求您……”

少年浑身瑟瑟发抖，几乎就要磕下头颅。就算得不到药，能有一杯滚烫热水也好，或许喝下去，许安便能少受几分煎熬。

妇人望着风雪里满身狼狈的少年，心底软了下来，侧身让出屋门，叫他进屋避避寒气。

“不用了阿姨，我弟弟一个人留在棚子里，我得尽快回去。”

屋内传来男人模糊的问话声，妇人应声转身进屋，片刻之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几包药，还有几个温热馒头走了出来。

“药一次一包，吃完东西再喝。”她把东西尽数递过来，“快回去吧，外面太冷。”

滚烫的暖意捧在手心，许星星的眼泪再也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在凛冽寒风里几乎要凝成冰珠。他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您，阿姨，谢谢您。”

赶回棚子的时候，许安正缩在角落，裹紧被子不住发抖。凛冽寒气跟着许星星一并涌入，少年又怯怯地往被褥深处缩了缩。许星星急忙将人捞进怀中，吹凉药汤，小心翼翼喂进他嘴里。许安呛得轻咳几声，许星星便抬手，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又拆开馒头，掰成细碎小块，喂到少年唇边。

高热烧得人意识昏沉，许安断断续续呢喃。

“哥哥……别不要我……”

许星星拍着他单薄的脊背，嗓音沙哑，一遍一遍重复。

“先吃点东西，吃完药就会好的，很快就好了。”

分不清这话，究竟是哄许安，还是哄他自己。

许安睡得极不安稳，睡梦中也总无意识地蹭向他，寻求一点暖意。自收留许安以来，少年始终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半点肉都不曾长出来。

从前天气尚且暖和，二人总一同翻遍各处垃圾桶。有一回许安捡到一个哆啦A梦的存钱罐，欢喜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抱在怀里，总举到许星星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炫耀。后来二人商量，把这个罐子摆在棚子床头，每到睡前，许安总要伸手摸上两下。

他们日日外出捡拾塑料瓶与纸箱，偶尔捡到尺寸巨大的纸板箱，便费力拖回棚外空地，当做许安专属的秘密基地。简简单单一只纸箱，便能哄得少年开开心心消磨掉一整个下午。

每一回废品卖掉换了零钱，许星星便会奢侈一把，给许安买一个热腾腾的大肉包。许安第一次吃到的时候，眸光亮得惊人，当即掰下一半递回许星星手中。两个人几口便吃完，许安还恋恋不舍回头望向包子摊。许星星揉一揉他冻得发红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