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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紧闭(第2页)

十二月十日,一条消息从外院辗转传到了听雨阁。沈砚通过周老板那条最老的线——城隍庙的扫地老头——递进来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璋动了。密奏已递。内容为弹劾晋王私通蒙古、割让边关、私藏兵器。同案连署者三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元朗、兵部郎中郑伯安、翰林院编修吴济世。"

沈清辞把那张字条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陈璋动了。而且他不是一个人动的——他找了三个同僚连署,一个都察院的、一个兵部的、一个翰林院的,都是清流文官,在朝中虽然没有实权,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曾在不同的场合被晋王的人排挤过、打压过、或者弹劾过。陈璋用半年时间把这三人串在了一起,用一份"私通蒙古、割让边关"的铁证,把他们各自对晋王的旧怨汇聚成一道可以捅到御前的折子。

密奏递上去之后,要走的是通政司、内阁、司礼监。这三道关口里至少有两道是被严党和晋王的势力把持的,密奏很可能会被截留、压住、甚至直接转呈回晋王手中。但陈璋选择了一个非常老辣的路子——他同时让翰林院编修吴济世把折子的抄本递了一份给兵部武选司的同乡,又在南京的文官圈子里"不经意地"透露了折子中的部分内容。

他要把这件事从"一封密奏"变成"一个在官场上流传的消息"。消息一旦传开了,晋王就不好公开压了——压一份密奏容易,压一百个人的嘴巴难。朝堂上有一万双耳朵在听着,你总不能把一万双耳朵都堵上。

这就是陈璋的棋。

沈清辞把字条烧了。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灰烬落进炭灰里,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也许我们真的能赢"的、极其微弱的光。那光很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在十二月凛冽的寒风里摇摇晃晃,可它没有灭。

十二月十二日,萧瑾被传进宫里问话了。

这件事是半夏在第二天一早从厨房小顺子那里听来的——小顺子的原话是"王爷昨天进城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是黑的,连摔了两个茶盏"。萧瑾没有来听雨阁。他连续三天没有来,听雨阁里安安静静的,风把院子里的枯竹叶吹得满院乱转,沈清辞坐在廊下把那方绣了半年的海棠帕子绣完了,收针的时候手指稳得像一杆秤。

第四天,萧瑾来了。

他走进听雨阁时,沈清辞站起来迎接。她注意到他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连续几天没有睡好的痕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在主位上坐下,沈清辞给他斟了一杯热茶,端到他手边。

他接过去,没有喝,只是握在掌心里暖着手。

"婉娘,"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告诉你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你会怎么想?"

沈清辞心里微微一动。他这是——在向她倾诉?在试探她?还是在自言自语?她垂下眼睫,声音柔柔的、慢慢的,像在哄一个正在烦躁的人安静下来。

"妾身不知道王爷说的错事是什么事,"她说,"妾身只知道,这世上很多事,做了就不必回头。王爷是个能担事的人,担住了,就过去了。"

萧瑾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杯茶握在手心里,直到茶凉了也没喝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在看一件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楚过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拇指在她颊边蹭了一下——那个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轻,像在确认她是否真实。

"婉娘,"他说,"你有时候说话,真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沈清辞仰着头,微微笑着看着他。烛光在她的瞳仁里映出两粒小小的、暖黄色的光点,像一汪温热水面上浮着的两盏河灯。"王爷是嫌妾身老气横秋了么?"

萧瑾没有接这个俏皮话。他看了她很久,最后收回手,转身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月色下他的表情很模糊,看不清是怀疑、是留恋、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消失在月洞门外面。

沈清辞站在廊下,风吹着她裙摆的下缘,凉飕飕地裹住小腿。她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直等到那串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在动摇。他今天来听雨阁,也许不是来试探她,而是在被宫里叫去问话之后,在所有的压力和恐惧面前,下意识地走到了这个"安静的、无害的、让他觉得安稳"的女人身边来。

沈清辞回到屋里,关上门。她站在黑暗里,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感受着那里面一下一下有力的、平稳的心跳。

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心软。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哑巴陈被挂在老榆树上的画面在眼前闪了一下。她睁开眼睛,把它压下去,然后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处,闭上眼睛。

她会赢的。她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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