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攥着她的手腕,用了全身的力气,可半夏只是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拿开了。她的手劲儿大,沈清辞的手指被她一根一根地掰开,最后那只手落在空中,悬着,像一片断了线的叶子。
半夏后退了一步,朝她屈膝行了一个礼。那个礼行得端端正正——不是粗使丫鬟敷衍的屈膝,是一个认真的人在认真地跟另一个人道别。
"小姐,保重。"
她转身走了出去,快步穿过院子,推开了侧间的门。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沈清辞站在正房中央,双手垂在身侧,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她没有追出去。她知道追出去也没有用。半夏决定的事,她拦不住。
她站在那里,听着侧间里传来细碎的、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的声响——哐当一声,像是铁器撞在了木头上。然后安静了。然后是极轻的、像是火柴被划亮的声响。
沈清辞站在正房里,两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她没有哭。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肚子里,像吞一把碎瓷片,每一口都在割她的喉咙。
子时快到了。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窗外传来远远的更鼓声,一更、两更——越来越近了。院子里忽然响起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多人的脚步声,从院门外涌进来,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搜。"
然后是门被踢开的声音。正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木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个黑衣暗卫站在门口,手里举着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她身上。
"婉主子,得罪了。"他跨步进来,刀尖朝前。
沈清辞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刀离她越来越近,心跳平稳得像一口井。就在刀尖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侧间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半夏站在门框里。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的引线正在她手心里滋滋地冒着火星。
她看着那个黑衣暗卫,笑了一下,声音又稳又轻:"你不是要搜么?来,搜奴婢。"
她把引线往门框上一磕。
轰然一声。
整间侧间在那一瞬间被一团灼热的、刺眼的白光吞没了。气浪从炸开的地方席卷而出,把正房的门扇掀飞,把沈清辞整个人往后推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她的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热风从她脸颊旁刮过去,带着一股焦糊的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那团白散去之后,她看见侧间已经塌了。屋顶塌了一半,墙壁倒了一面,碎砖和木梁堆在一起,冒着青烟。那个黑衣暗卫倒在正房门口,一动不动。而在那片废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只黑色的、沾满了灰的手从碎砖底下伸出来,扒住了一块木梁,正在用力地把它推开。
影七。他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的半边身子被碎砖压着,脸上全是血,一道深深的伤口从额头斜着劈到下颌,翻着白肉。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像断了。可他还活着——他用手扒开那些碎砖,一步一步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野兽一样,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沈清辞靠墙站着,看着他从废墟中一寸一寸地挪出来。她看见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刀还挂在那里,刀刃被炸得卷了,可还能用。他握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撑着地面,朝她的方向爬过来。
他想杀她。他最后的目标只有她。
沈清辞靠在墙上,看着他从三丈外爬到两丈外,再从两丈外爬到一丈外。她退无可退,背后是墙,左边是倒地的暗卫,右边是燃烧的废墟。她看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在烛火和月光交织的暗影中闪着光,看着影七那只满是血的手握着刀柄一寸一寸地往前送。
他没有力气了。他爬到了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在了一片碎瓦片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喷出的血沫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狭长的、像蛇一样冷冽的眼睛此刻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锐光,只剩下一层浑浊的、将死的暗色。
他握着那把刀,朝她的脚踝方向挥了一下。刀锋划过她裙摆的下缘,割破了一小片布料,连皮肉都没有碰到。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做完了这个动作,手就松开了。刀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趴在废墟和雪地的交界处,一动不动了。
沈清辞蹲下来,看着他。影七的脸半埋在碎砖和雪沫之中,嘴角有一丝尚未干涸的血,沿着下巴的轮廓慢慢滴下来,落在雪地上,洇开一粒深红色的圆点。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的方向,可里面已经没有光了——那颗钉子,终于钉完了它自己的最后一针。
沈清辞伸手,把他手中那把刀拿了过来。她握着刀柄,刀是温热的,带着影七掌心残余的体温。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刀放在了旁边的碎砖上,站起来,转身往废墟的方向走。
她跨过散落的碎砖和木梁,走到侧间塌陷后的那个位置。她从瓦砾底下看见了半夏的衣角——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袖口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是她上个月替她缝的。
沈清辞跪下来,一块一块地把碎砖搬开。她的手指被瓦砾的棱角割破了,血混着灰和雪,粘稠地糊在指尖上。她把半夏从废墟中挖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了——正月初一的黎明,正在从东边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半夏的脸还是完好的。嘴角挂着那抹笑,跟昨晚举着酒杯说"小姐,奴婢这辈子能跟着您,是奴婢的福气"的时候一模一样。沈清辞把她脸上的灰擦干净了,把那件灰布棉袄的衣襟理整齐了,把她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跪在黎明前的雪地里,把半夏的上半身抱在怀里。废墟还在冒烟,影七的尸体趴在五步之外的雪地上,远处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有人正在往这边赶。可沈清辞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抱着半夏,把脸埋在她冰凉的额头上,没有哭,没有动,就那样抱着,像一座被雪覆盖了的、没有人会再经过的桥。
天亮了。正月初一的晨光照在听雨阁的废墟上,照在雪地上尚未被踩过的、白皑皑的那一层新雪上,照在沈清辞和半夏身上。她跪在晨光里,抱着一个不会再醒来的人,等着一场她不知道会以什么方式结束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