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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第1页)

建元十七年,正月。

沈萧珩入府已有几个月。几个月的光景,把他从一个皮包骨头的流浪儿变成了一个有了些肉、脸上有了些血色、走路不再弓着腰的小小少年。他长高了些,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那种一碰就要散架的样子了。福全给他做的冬衣穿在身上,不再空荡荡地晃,肩头能撑起来了,袖子也不用挽两折。

他学会了规矩。学会了每日卯时起床,叠被、洗漱、去正厅请安。学会了见了父亲要低头、问好、侧身让路。学会了吃饭不吧唧嘴、不剩饭、不把菜翻得满盘狼藉。他甚至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沈萧珩。三个字,他练了整整一个月,写废了一沓纸,才写得端端正正。

严先生说他聪明,学东西快,就是胆子太小,背书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说他太怕犯错,一个问题要想很久才敢答,答完了还要看严怀瑾的脸色,生怕答错了挨骂。严怀瑾说这些的时候难得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不知从前受了什么苦,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沈萧珩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记得——说错话会挨责,做错事会挨责,不听话会挨责,太听话也会挨责。在街上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那些孩子有的比他大,有的比他小,有的被大人牵着走,有的被大人踢着走。他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对的,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等着别人告诉他该做什么。

如今在沈府,他也在等。等父亲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父亲很少说话。每日卯时的请安,父亲只是“嗯”一声,摆摆手让他退下,连看都不多看他一眼。晚间的检查,父亲也只问功课,问完就走,从不多留一刻。父亲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的日子格外难熬,父亲不给他吃喝,不给他好脸色,心情烦躁了就打他骂他出气发泄,不给他上药,甚至不愿意看见他。下人们虽然没有太过分,可看到自家主子的态度,也都变得很冷漠,所有人都不待见他。

沈萧珩很快就变得遍体鳞伤,他虽进了沈府,成了沈之砚的义子,可终究不是正经主子,谁都可以骂他,谁都可以欺负他,沈府比大街上略好一点的衣裳下包裹着那伤痕累累的身子和那颗破碎的心。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哭出声,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惹任何人生气,或许这样就不会再挨责了——他这样绝望地想。

然而,沈府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不好——自家父亲身边的老仆福全就经常偷偷到他这儿来。起初他见到福全的时候,缩进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以为这个人又是来打他的,可福全不恼,他总是笑眯眯的,偷偷给他送吃送喝,还偷偷给他上药。

沈萧珩畏畏缩缩地接受了,可当他看到父亲注意到他身上慢慢痊愈的伤痕时露出的那种审视的表情时,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知道父亲一定是发现了有人偷偷给他上药了,整座沈府里,只有那位心地善良的老仆对他好,可那个人很快也要被他连累了。可父亲只是冷哼一声,把他甩到一边,他摔得身上生疼,却忍着疼迅速爬起来躲到角落里,不惹父亲心烦,怕他迁怒那位老仆。奇怪的是,那位老仆还是笑眯眯的,没有害怕,没有惶恐,沈之砚也没有追究。

沈萧珩百思不得其解,他想,那位老仆一定是父亲很重要的人吧,每当他被责得奄奄一息时,老仆总会出来劝,说公子还小,拦下父亲落下的手,再给他端茶降火,可父亲似乎真的听他的话,力度果然放轻了——虽然只是一点点,对沈萧珩来说,只要能活着就好,他什么都不在乎。

每次他挨责后,总是会忍痛拖着伤体躲到角落里,那位老仆每次也雷打不动地给他送药,沈萧珩心里的防备在日复一日的陪伴和照顾下慢慢松了下来。老仆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叫福全,是打小儿伺候大人的人,他说叫他福全叔就好,福全给他端水上药,替他喂饭换衣,告诉他大人平时脾气不好不是故意的。

沈萧珩一言不发,只是懂事地点头,他眼里的戒备暂时卸下了,开始敞开心扉跟福全讲述他在街上流浪所受的委屈,他每次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而福全也总会在这时候用衣裳擦一擦眼角。

那四个多月里,沈萧珩和父亲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如他和福全一天说得多。

沈萧珩有时候想,父亲是不是不喜欢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使劲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能这么想。父亲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给他请先生教书——这就是喜欢。至于为什么不看他,为什么不和他说话,为什么每次来检查功课的时候都冷着一张脸,为什么时不时就打他骂他还不给吃喝——那是因为父亲忙。首辅大人,当然忙。

他这样告诉自己,说了好几百遍,说到连自己都信了。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中有灯会,满城花灯如昼。沈府上下也张灯结彩,福全在门廊下挂了两盏大红灯笼,厨房里在做汤圆,甜丝丝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沈萧珩站在自己屋门口,看着福全挂灯笼。他看了很久,脖子都仰酸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福全叔,我晚上能出去看灯吗?”

福全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笑着看他。

“公子想去看灯?”

沈萧珩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父亲会不会不让?他会不会……打我?”

福全想了想,说:“大人今日在书房里忙,还没出门。您去问问?”

沈萧珩犹豫了。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想起父亲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每次请安时那个“嗯”字和那个摆手,心里就发怵——每次父亲摆手的时候,他都会被责得至少三天下不来榻。

“我……我不敢。”

福全笑了,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公子,大人是您的父亲,不是外人。您想去,就去问。大人要是不让,就不去。您不问,怎么知道能不能去呢?”

沈萧珩咬了咬唇,想了很久,终于迈开了步子。

书房在正厅后面,他来过几次,都是福全带着来送东西的。这还是头一回他自己来这儿。他走到门口,看见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灯光透出来。他站在门槛外面,抬起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了。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反复复,像一只想啄食又不敢靠近的小雀。

“进来。”

里面忽然传来父亲的声音。沈萧珩浑身一激灵,腿一软,差点从门槛上摔进去。他慌忙站稳,推开门,低着头走了进去。

沈之砚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头也没抬。

“什么事?”

沈萧珩站在书案前面,两只手绞着衣角,把衣角绞得皱巴巴的。他张了几次嘴,声音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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