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律懒散地半靠在床头软垫上,手背扎着留置针,面色有点苍白,眉眼却和往日别无二致,淡漠疏离,仿佛俗世万物都难入他眼底。
“贺律哥哥,你身体还好吗?”
程怀思将带来的鲜花随手放在桌边,熟稔地拉开会客椅坐下。
她柔声道:“我一听说你住院,立刻放下手头所有事赶过来,一路上心里都揪着……”
贺律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慢慢地摩挲着什么东西,一枚细小的、银色的东西,在指间翻来覆去。
程怀思认出那是一枚发卡,樱桃造型,樱桃红得极正,梗是银色的,不算贵,但很别致。
很明显是女人的发卡。
但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我心里难受了很久,直到亲眼见到你,我才放心了。”
程怀思说着客套寒暄的场面话,回忆两家过往的交情,从父辈的商业合作聊到几场模糊的家族聚会,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翻来覆去地讲,言辞间不断强调“世交”“渊源”“情分”,像炒冷饭一般来回拉扯。
贺律只偶尔“嗯”了一声,手指间那枚发卡仍在指尖缓缓转动。
这是贺晚恬前两天忘了拿走的。
她长大后,早就不爱用那些卡通或过于可爱的饰物,偏好简洁低调的设计,一如手中这枚樱桃发卡。
他想起她那时别着这枚发卡睡觉的样子。
饱满的唇红润,梦呓似的微张。
“贺律哥哥,你是了解我父亲为人的。”程怀思说,“要不是他太信任那个合作方,被他们那份精心伪造的海外资产报告和虚假订单坑了,他哪能一下栽那么大跟头?都是被那些人给骗了!”
贺律眼皮都未抬,只淡淡说了两个字:“是吗。”
态度不冷不热,程怀思反而燃起了希望。她暗自思忖:他没有立刻送客,没有严词拒绝,甚至愿意听她说这些……是不是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还有更气人的!最近不知道是哪个阴险小人,举报我们旗下一个数字升级项目涉嫌大规模数据造假!”程怀思脸上愤愤不平,眼底却心虚,“这怎么可能呢?这种人,简直是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不择手段,太可恶了!”
贺律唇角噙着抹笑意,平淡附和:“是可恶。”
这一笑一应,像是一针强心剂。
程怀思见状,胆子更大了些,顺势将手轻搭在病床边沿,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刻意调整姿态,让若隐若现的曲线,刚好落入贺律的余光里。
她事无巨细地聊着家常,说着以前两家一起过的那些节。
“贺律哥哥,如果……如果你这次愿意拉我们程家一把,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我保证,未来所有合作都以贺氏为先,利益分配你说了算。而且……”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意有所指地看向他,“我也会……永远记得你的情,无论你需要什么。”
话音落地,气氛似乎也随之变得微妙暧昧。
就在程怀思觉得铺垫已足,心跳加速地等待着他回应时。
贺律忽然开口说:“还没恭喜你。”
“上次全国美术作品展的比赛,你拿了一等奖,对吧?”
话题骤然跳跃到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程怀思微微一怔,连忙应声:“啊……谢谢,是的。”
“你那幅获奖作品,画感和立意都广受夸赞,是怎么构思创作出来的?”
程怀思轻描淡写地带过:“也算不上完全原创。当时创作遇到瓶颈,正好看到你们家一个小辈,好像是叫贺晚恬吧?她的一些画稿和习作,觉得有些构图和色彩感觉挺有意思,就借鉴了下。艺术创作嘛,总是互相启发。”
“互相启发。”贺律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尾音微凉,听不出喜怒。
程怀思早暗中做过调查,贺晚恬在贺家向来低调不起眼,没什么话语权。
当年她抄袭一事被人扒出时,贺琳琅也只当是小辈间的小事闲谈,根本没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绘画创作本就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比起家族企业经营、商业博弈,长辈们压根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眼里,大可随意糊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