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长街两侧的茶楼酒肆便齐齐开了窗,临街的雅间被贵人府邸包了七八成。
隔着护城河都能听见城南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阵滚雷似的轰鸣。
那是边军入城的脚步。
城门口早已清道,百姓被官兵拦在两侧,踮着脚尖往前探。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来了!”
整条街涌起一片嘈杂,小孩子被大人举过头顶,惊叫声混在一起。当先一匹马踏着碎步出现在城门洞的阴影里,马上之人肩宽腿长,一身玄甲被秋日晨光照得锃亮,腰悬长刀,一张年轻的脸明晃晃地露在日光底下,眉目疏朗,嘴角挑着。
他勒了勒缰绳,马速慢下来。
偏头扫了一眼街边,忽然笑了一声,然后一夹马腹,乌骓马便又小跑起来,鬃毛在风里甩出一道漆黑的弧线。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甲胄碰撞的声音整齐而沉重,压过了百姓的喧嚷。
城楼之上,内侍尖细的声音遥遥传下来:“陛下口谕,镇北军副帅裴祈安,战功卓著,晋封镇渊侯,食邑千户,赏金五百、缎百匹……”后面还念了一长串,被风搅得断断续续。但镇渊侯三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有人“啪”地合上折扇,低声说了句:“裴家这位小爷的排场大得很啊。”
旁边人接了句:“人家姐姐是皇后,自己亦能打仗。这少年意气罢了。”
裴祈安打马从长街正中穿过去时,日光正好迎面照来,他微微眯了眯眼。
身边副将凑过来低声道:“侯爷,宫里的旨意是先回府更衣,再进宫谢恩。”裴祈安嗯了一声,忽然勒马回头看了一眼长街尽头,浩浩荡荡的队伍正在收拢,百姓还没散尽,乌压压一片人头。抖了抖缰绳,带着少年得志的意气,往侯府的方向去了。
林烛被挡在布行里,久久没能出去,干脆和大家一起观看。抬眼时刚好看到哪位裴家小爷呼啸而过。人头攒动,林烛也只看到这一眼。
桃枝靠在旁边感叹道:“好久没看到盛京那么热闹了。”
匈奴屡犯边境,盛京民生多少受到波及,皇上以身作则节俭,全力支援前线,五年外战,终得胜归朝,确实值得庆祝。
林烛心头触动,她在琼州时常见守家的妇人,丈夫、儿子俱送上了前线,从不言苦,只相互扶持着等一个归期。
林烛又挑了几块布,定好衣裳款式才出去。
回到马车,桃枝看着满车的首饰,心里有些发虚,“姑娘,买这么多东西,伯爷会不会生气啊?”
“他要装一个好父亲,总得要他付出点什么吧。”林烛坐进马车,丝毫不在意。
桃枝看自家姑娘的态度,也乖乖闭上嘴。
回到府中,林烛往祖母的院子走,后面的下人抬着买回来的首饰。浩浩荡荡的自然吸引了人的注意。
三婶领着家中的小儿子凑了过来,“阿烛,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林烛笑着回道:“三婶,我这不是刚回来嘛,需要的东西也多,自然多买了些。”
三婶脸上的笑有些僵,“那也不用买这几大箱吧……这”
承恩伯府传到林崇山手里,早没了祖上的光景。盛京才从战事里缓过气来,他手里那几个铺子、几亩薄田,收成也只够糊口,实在撑不起什么排场。
“三婶说的是,阿烛下回定当收着些。”林烛也没顶回去,乖乖应下。
三婶笑了几声,似是感到了自己连小辈的用度都要管有些羞愧,转而逗弄牵着的辰哥儿。
林烛倒是不打算回去了,挥手让人直接送到院子去。自己蹲下身捏了下辰哥儿的小手,“当初我走时,辰哥儿尚在襁褓之中,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是啊。”三婶笑着打哈哈。
林烛突然站起来,理了理衣裙,道:“顺路去我的院子看看吧,回来后都没去过呢。”
三婶脸色突变,“别!那漆还没干呢。”三婶竟直接伸手拦住。
林烛脸上差点憋不住笑,伸手拍拍三婶的肩,“三婶,我就去看看,远远的,不凑进。”
三婶看劝不动,就想跟着林烛去,林烛转身道:“三婶,辰哥儿还小,不适合去呢。”
三婶挡住林烛,声音放缓,“阿烛,这还没收拾好,去三婶那坐会儿。”
“哦……”林烛实在没忍住笑了。
“阿烛。”孙氏朝着这边走来,说道:“林贵人让你进宫一聚。”
承恩伯府二房的女儿如今宫中的林贵人使人递了一封帖子到伯府正院,指名请二姑娘林烛入宫叙话。
林烛接过孙氏递过来的帖子。
帖子是桃红色的洒金笺,上头字迹娟秀,写得很客气:久未见二妹妹,甚是想念,若得闲暇入宫一叙,则不胜欣喜。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小的“林氏”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