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9月27日。今天她从学校出来后,看到我,朝我走来,一直走到离我2英尺远的地方才停下,又积攒了一会力气才开口:“妈妈说以后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公车去协会。”然后,她打开书包,掏出来一盒饼干,“这是我烤的。谢谢你。妈妈礼拜六看我自己回到家都哭了。”
我接过饼干,在学校门口打开。一共12块,我一下拿了6块,一口气塞进嘴里。她圆乎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我。6块没一会儿就吃完了,我又拿了6块,一起塞嘴里。都吃完了,我把空了的盒子揣进兜里,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她猛地撇过脸,又不说话了,开始自己给自己充气。我看着她气得一鼓一鼓的腮帮子:“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坐公车?”
记录:2010年9月27日,她跟我上了公车。
2010年10月22日。今天我带她去公共交通管理局办了张公交卡。孤独症患者半价优惠。
2010年11月20日。今天她郑重其事地又对我说了谢谢。给了我一大盒饼干。我实在吃不了,装包里了。她说,我带着她去了好多地方。她以前最远只到过离家和学校2英里的地方。从来不知道原来达拉斯是这样的。其实我以前也没怎么坐过公车。自从认识了她,我认识了达拉斯好多的公交线路,也认识了达拉斯。但是如果要不辜负这一大盒饼干,得带她去更远更美好的地方。
2010年12月4日。今天她学会了转车,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2010年12月18日。今天协会组织了8个10岁左右的小朋友去超市,做社区融合教学。我和她各带一个小朋友。Potts夫人讲解完购物流程,小朋友们领上各自的购物清单开始寻找商品。我悄悄踱到她身边,拿起她旁边的一颗西蓝花:“要是我问这颗西蓝花,Iris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的话,她会怎么回答我?”
蚯蚓的脸“腾”地涨红了。她掀起眼皮瞪着我,憋了一会气,走开了。
记录:2010年12月18日,坐上公车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她身边,朝她伸出了手,她看了一会儿,握了上去。
2011年2月5日。我想送个情人节礼物给她。昨晚挑到半夜都觉得不够好。今天协会的活动结束,在公车上,我有点累,就试着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推开,只是撇过了头。我对着她的后脑勺说:“你的肩膀有点小,以后还是你靠在我肩膀上吧。”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我,开始给自己充气,不一会儿就充圆了。下次应该捏捏她的脸,检验一下她是怎么充气的。
2011年2月14日,情人节。我想了好多天,想送一份浪漫能代表我又能让她终生难忘的礼物给她。可是我太笨了,想不到。最后画了幅画送给她。那天在公车上的我们。我靠在她肩膀上,她撇过头。我把画包了好几层送给她。她抬起亮亮的眼睛看着我。她好像是期待着我的礼物的。那一瞬间,我想逃跑。我的礼物不够好。她拆了一层又一层,当期待值达到顶点的时候看到了那幅画,然后,撇过头,开始充气。我又有点想笑。她看着我,气得脸更圆了。我抬手捏住她的脸,看着她。她的脸一下烧得通红。我凑过去,轻轻在她眼睛上亲了一下。
2011年4月17日。这几天,Iris一直躲着我。昨天我到她学校,她却说要坐校车回家。然后就扔下我,自顾自上了校车。今天到了协会,她不在。Potts夫人说她和其他几个义工去了郊区的协会分部,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从协会出来,我去了联运总站等她。她从郊区回来,肯定会在这里转车。这里人超多,我都不自在。我往地上一坐,一边生气,一边等她。终于,她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从101路车上下来,往联运总站里走,还有说有笑的。我就待在地上不起来。她走到我面前才看到我,猛地停住脚步。我“腾”地站了起来,两步跨到她面前,那几个人笑着冲我挥挥手先走了。
我:“你今天去郊区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她撇过头,开始充气。充满了,她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要去堪萨斯大学?”
我一下愣住了,我是想去,但是我怕我的成绩申请不上,还没跟她说。
她:“我还是听Potts夫人说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然后,她转过头,不看我,好不容易充满的气都泄了:“堪萨斯大学挺好的。我如果是个健康的普通人的话,我也想去外面看看。但是我…我只能留在达拉斯上大学。其实,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可能不会上大学。现在,我去过这么多地方,这些都是因为你。但是,如果你没有遇见我,你会去更远的地方,更好的大学。过去你没有遇见我,你也过得很好,以后只会过得更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还有渐渐红了的眼眶:“以前我也觉得自己的生活挺快乐的。但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是我不能没有你。”
她的眼眶不红了,反倒是脸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飞速涨红。
我:“还有,我想去堪萨斯大学是想申请特殊教育专业。”
她转过头看着我,嘴张得圆圆的。
我:“我还想你跟我一起去。你选个你喜欢的专业,只要是咱们在一起都行。”
她撇过头,开始充气。我刚想再说点什么,她突然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大声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自己走掉?现在我们是两个人,去哪儿要一起做决定。”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涨着通红的脸看着我:“那你跟我一块走。”
我:“好。”
2011年5月19日。上周Iris妈妈,在上班的时候,叉车侧翻,胫骨骨折。要住一个礼拜医院。Iris每天放学都会去医院看她。下午五点的时候,她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她已经到医院了,再过一会就回去。等到家了再给我发信息。可到了10点,我也没等到她的信息。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各种死亡游戏的场景在我脑海里轮番上演。我忍不住报警了。电话被转接到西南分局。电视剧里演的都是假的。没有启动搜寻,也没有警员来收集信息。电话那头的警察听我一连串地把整件事复述完后,慢悠悠地说像Iris这个年纪的女生不接电话只有一种可能性,去朋友家玩没有告诉你。我说她绝对不会这样做。我还没来得及说她是个孤独症患者。对面的警察就报了一大堆电话给我。是各大医院的急诊室,还有停尸房。让我一个一个地打电话。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也许是她妈妈需要人照顾,她留在医院里手机没电了。
2011年5月20日。我去了她学校没等到她。老师说她今天一天没来学校。我疯了一样冲回家。拿着那一长串号码,挨个打过去。他们都说没有,没有叫Iris的。
2011年5月21日。我在恐惧里坐了一整夜。早上7点,Potts夫人打给我。我听着电话铃声像计时炸弹那样响个不停,不敢去接。他们说了没有叫Iris的。终于,铃声停了。我却怪自己没有接,又想打过去。这时,铃声第二次响了。是短信。Potts夫人说,她在5月19日下午,从医院出来预备回家的时候,被正在转弯的公车卷…
2011年6月19日。我再没去过协会,也不想再去了。但是我想,还是再去一次吧,和Potts夫人说这件事。我走到协会门口,就掉头走了回去。我心情挺平静的。发了个信息给Potts夫人。她打电话给我。我接了。
Potts夫人:“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要相信我。我能体会你的感受。但是我们纪念她最好的方式就是继续她的工作。”
我没说话。把电话挂了。拉黑联系人。
2011年7月19日。我到了堪萨斯大学。我说想申请这里,妈妈陪我一起来的。我们还专门去参观了教育与人文科学学院。这个校区真的太美了。它建在山丘之上。在校园里可以俯瞰整个劳伦斯市。我拍了好多照片,发到你邮箱了。还有就是,劳伦斯的犯罪率低得不像美国,也绝对不会发生公车把人…
2011年8月19日。我今天又去了事发的十字路口。还是有好多人记得你。在为你设的小小十字架下,摆了好几支鲜花。我坐在路边,看着疾驰而过的车流,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好久。后来,有辆公车开了过来,我突然有些好奇你被撞到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我于是冲到马路上。看着那辆车朝我撞过来。那一刻,我觉得我接受了。
唉!可能是不久前才出了事故。公车司机急踩刹车。我看着那辆车已经开到我面前,又猛地停下来。然后,司机把头伸出窗外,指着我骂了好久。他骂些什么我不在意。我只是觉得好遗憾。我没有办法体会到你在那一刻的感受。可是我能感觉到,你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日志的最后一篇,2011年9月19日。只有几个字。
对不起。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