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浑身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太后。
太后虽然背对着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变化,垂下眼眸,一言不发。
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晋王颤抖地叫了一声:“母后……这怎么可能?”
太后依然背对着他,面沉如水地说:“晞儿,你仔细想想,她是不是与你大哥有几分相似呢?”
晋王浑身发颤,直勾勾地看着手札,但是一个字都入不到眼里。手札上的墨字一个个都飞了起来,围着自己的脑袋转个不停,半晌,他脑袋发晕,眼前发花,不收自主地闭上眼睛,手一松,手札掉在地上。
太后转过身来,缓缓地拾起手札,看着后面的几行字:“……吾深感痛心。元宝为嫡长子,本该蓄养德性,为天下表率。穷奢荒淫,必定四海不靖……”这些话她不用看,都能倒背如流。
那一年以及后来几年发生的事也在她脑海里历历在目。
庆和十四年,皇长子柴晟二十岁,文武大臣纷纷上疏,请宣宗皇帝为他加冠娶妻,并立为太子。皇帝准了前两桩,惟独没有准最后一桩。渐渐有风声出来,说皇长子已经失宠,原先攀附于他一些官僚也开始重新站队。在此后的七年内,每年都在大臣上疏,请立皇长子为太子,只是上疏的大臣逐年凑少,原本意气飞扬的皇长子也渐渐地意志消沉……直到庆和二十二年,宣宗皇帝下诏,立三皇子为太子,自知穷途未路的皇长子饮鸠酒而死。
正想得入神,太后忽然感觉眼前一花,只见晋王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出门去。
“晞儿,回来……”
钟意的女子居然是大哥的孩子!居然是自己的侄女!晋王彻底懵了,心脏象是开了一个黑呼呼的洞,把一切光明灿烂的东西都吸了进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象潮水一样地淹没了他。耳朵耷了,听不到任何的声音。眼睛也盲了,看不清楚眼前的路。
跌跌撞撞、状若疯狂地冲出临梅馆,被门槛一绊,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耳边依稀响起惊呼一声,跟着便有一双手扶起自己的胳膊,鼻翼也飘来一股熟悉的香味,他扭头看过去,看到一张模糊的脸,神色焦急,嘴巴开开合合。
半天,他也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她的脸却渐渐地清晰起来——原来真的有几分象大哥。如同看到毒蛇毒蝎一般,他厌恶地伸手推开她,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
猝不及防,阮碧被推出丈余,直接被推进门槛里,撞到屏风上,哐啷的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她蜷在地上,胸口发痛,后背发痛,心也发痛——他厌恶她,他厌恶她,那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哐啷声惊动大殿里的一干人等,她们纷纷地跑出来,看到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阮碧,不由地面面相觑。片刻,二姑娘上前扶起她,好奇又带点警惕地问:“五妹妹,你怎么在这里?”她不是蠢人,自然知道这一回进宫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话音刚落,太后的声音响起:“阮五姑娘也是来参加你们聚会的。”跟着她从旁边的暗屋里走了出来,神情依然风清云淡,脚步依然和缓从容,仿佛刚刚不过是在花园里折了一枝花。
阮碧已经意识到事情与她相关,因此也不顾忌以下犯上,盯着她眼睛看着。
太后也不回避,默默地与她对视,眼神复杂,包含着悲哀、提防、厌恶、怜惜……
二姑娘见阮碧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看,连忙狠狠地攥她一下。
阮碧被她攥得快脱臼,身子微颤,眼神也跟着一抖。再抬头看,太后已经移开视线了,笑呵呵地说:“宫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姑娘们来继续吧。”说罢,率先往大殿里走。各位姑娘面面相觑一眼,虽然觉得有点诡异,也不敢说什么,纷纷跟着她进了大殿。
二姑娘见阮碧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太后的背影,心里害怕,凑到她耳边说:“你盯着太后作什么?想害死我呀。”
阮碧这才垂下眼眸,一咬牙,甩开二姑娘的手,也跟着走进大殿。
大殿里诸位姑娘已经重新落座,太后坐在正中的宝座上,神情淡淡地看着款步进来的阮碧——她虽然脸色苍白,举止却依然从容不迫,眼眸深处深深的愤怒、迷惑与伤心。迷惑与伤心都是正常人的反应,然而愤怒却不是,可见她一刹那已经意识到事情与自己相关。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实在是太聪明了,实在太聪明了。
这样的女子太后曾经见过一个,便是她自己。
再看到另一个自己,只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彻底地消灭她。
太后招招手,内侍会意地凑到她身侧,片刻,退回原来的位置,大声地说:“太后说了,请各位姑娘表演拿手的才艺,就从阮五姑娘开始。”
阮碧微微一愣,慢说她根本不懂什么才艺,便是懂,此时心里一片悲凉,象是冰封的大地,哪里还有心情来卖弄?
内侍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阮五姑娘,请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