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蘅的文章,写了整整半个时辰。
交卷的时候,监考的阅卷长老随手一翻,本想扫一眼,结果目光落下去,就再没抬起来。
文章里没有之乎者也的套话,开头第一句是:
"药无贵贱,地对则灵。"
"南方地卑多湿,腠理疏松,腠理疏松则表证易解,故南方医治病,辛温发汗,药轻而效捷。北方地高多寒,腠理致密,腠理致密则邪不易出,故北方医治病,麻黄桂枝,量重而力专——同是一个风寒,南医半剂即愈,北医照抄此方,药力不够,邪反内陷。"
"反过来,北人病温,用南方轻清之剂,如隔靴搔痒;南人虚证,用北方峻补之方,如洪水灌田。所以善医者,先问病人从哪来,再问病多久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长一方病。医书是死的,地气是活的。"
阅卷长老看到最后,拿着卷子的手紧了紧,转头对旁边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同僚凑过来看完,脸色也变了。
当天午后,考卷全部收齐。几位长老在阅卷房里关起门来,为这一份卷子争了小半个时辰。
"文风浮夸,弟子不像弟子的写法——"
"浮夸?你看看这脉理通不通!"
"通是通,可她才十六——"
"十六怎么了?谷规第几条写着医理分年纪?"
最终,掌门秦缓拿过那份卷子,从头到尾看完,一言不发,只在卷首批了一个字。
然后放进了"甲上"那一摞。
第十一章放榜
三天后,榜文张贴在谷中的杏树上。
灵兰谷年考,一年一次,全谷瞩目。榜单前人头攒动,从第一名往下看:
甲上·谢云岫。
甲上·苏蘅。
第三名以下,才是密密麻麻的普通名字。
"又是谢师姐第一……"
"苏师姐第二也了不得,她去年还排第九!"
"你们看她们俩的文章了吗?谢师姐那篇四平八稳,苏师姐那篇——听阅卷的师叔说,长老们为她的卷子吵起来了。"
人群外围,苏蘅踮着脚看完榜,表情微妙。
前三,保住了。但第二。
她从小到大,考试就没拿过第二。
"不服?"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蘅回头。身后站着个白衣女子,二十出头,眉目清峻,腰间一枚青玉算盘——灵兰谷大师姐,谢云岫,商贾世家出身,管着谷中半数药材账目的同时,连续三年年考第一。
"你的文章我看了。"谢云岫说,"医理通达,见识过人。阅卷的老师们给你甲上,不冤。"
"但是?"
"但是文章里有一个字,错了。"谢云岫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写医书是死的。"
"难道不对?"
"对,也不对。"谢云岫说,"医书是死的,可写下医书的人,哪一个不是拿命换的经验?你把死字写得太轻巧了。方子上的每一个字,背后都可能是一条人命。你聪明,看得透——"她顿了顿,"可你还没学会敬畏。"
苏蘅皱起眉:"你也想让我抄《大医精诚》?"
"我想说的说完了。"谢云岫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第二比第一好。第一没人盯着,第二,人人都想把你拉下来。"
"包括你?"
"尤其是我。"谢云岫难得地笑了一下,"年考年年有,苏蘅。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