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长老的册子,苏蘅啃了七天。
白天,她照旧跟白及学经方,抄《大医精诚》;夜里,她点一盏小灯,一页一页地啃那一百四十七个医案。伤寒的方,温病的法,在她脑子里一天天地对撞、交融——她开始隐隐摸到了一条自己的路:先辨六经定病位,再察气血分深浅,经方开路,温病收功。
第七天深夜,她房里的灯还亮着,窗棂上忽然响了三下。
谢云岫翻窗进来,白衣上带着夜露,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医案第九十三页,你看到了吗?"
苏蘅一怔:"师姐怎么知道我在看——"
"霍长老的册子,全谷只借过三个人。"谢云岫打断她,"前两个,如今一个是掌门,一个是水堂堂主。第三个是你。"
苏蘅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分量,谢云岫的下一句话已经砸了下来:
"苏蘅,我问你——你也在查十年前那桩旧案,对不对?"
屋里静下来。
"你怎么——"
"药房柜顶的木匣,撕口朝左。"谢云岫看着她,一字一顿,"我提醒你那句话的时候,你就该想到——我若不是早就翻过那本医案,怎么会知道撕口朝哪边?"
苏蘅缓缓坐直了。
"十年前,京城流行一味回春丹,服之者面色红润、精力充沛,百官争相服用。"谢云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账,"我爹时任户部主事,也是服丹的人之一。半年后,他暴病而亡——死状,和乌头中毒一模一样。"
"官府结案:我爹死于一个游方郎中开的乌头汤。那个游方郎中,翻供不成,认罪画押,流放三千里。"
"那个游方郎中——"
"不姓白。"谢云岫闭上眼,"可往他身上钉罪证的人,姓什么,你该已经知道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灯下——
半块玉佩。青白玉,断口参差。
苏蘅看着那半块玉佩,呼吸一滞。她想起师父抽屉里那把旧铜锁,想起纪阳没说完的话,想起木匣里被撕掉的那一页——
"师姐,"她慢慢地说,"等查到底的那天,我配一副毒药,你出银子。"
"成交。"
两头学艺的日子,苏蘅过得像上了发条的陀螺。
白天,她随白及抄方、诊脉、认药,经方的底子越打越厚;入夜,她点一盏小油灯,啃霍长老的温病册子,医案旁边写满了自己的批注。有几处,她甚至把伤寒方和温病法写在同一页上,反复比对——同一味石膏,在经方里是重剂直清,在温病里是轻清透热,同一味药,进两个体系,就是两种身份。
她写得入神,没听见门响。
白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走过来,伸手——把她的油灯没收了。
"师父?"
"亥时三刻。"白及端着灯,"睡觉。"
"我不困。"
"你眼下两团青。"白及不为所动,"医书会跑吗?"
"不会。"苏蘅据理力争,"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