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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状(第1页)

"蘅儿,不得胡闹。"白及的声音冷下来。

苏蘅没退。她蹲在门板边,语速极快:"师父,您诊他的脉,是不是濡数?再看他的舌苔——黄腻,厚得像铺了一层酱。"

白及瞳孔微缩。

他方才确实诊到濡数之脉,但他只当是高热七日、津液大伤后的虚数。舌苔他自然也见了,可伤寒化热,苔黄腻也是有的。

"伤寒发热,"苏蘅一字一顿,"应当身大热、口大渴、脉洪大。他呢?烧了七天,神昏谵语,可你们摸摸他的身热——"

她抓起家属的手,按在病人手腕上:"是烫,还是闷闷地热?"

家属茫然:"好、好像……是闷闷地热,焐不热被窝。"

"这就是了。"苏蘅站起来,"湿温。"

秦缓捋须的手停了:"说下去。"

"湿温之邪,热在湿中,如油入面,难解难分。所以身热不扬,摸着手脚不烫,量着体温却高;午后热势加重——"她问家属,"是不是每天过了未时,烧得最凶?"

家属如见鬼魅:"是!是!神医怎么知道?!"

"不是神医,是医书上写着。"苏蘅摆手,"《难经》五十八难:湿温之脉,阳濡而弱,阴小而急。跟他一模一样。"

议事堂赶来的长老们一片低声议论。火堂长老忍不住道:"就算真是湿温,热已七日,神昏谵语,湿热早已内陷——按温病治法,这是热陷心包,逆传之候,如何救得?"

这句话说得极重。逆传心包,在温病学说里几乎等于死刑判决书。

"错。"苏蘅说。

火堂长老眉毛一竖:"你说什么?"

"不是逆传心包。"苏蘅掀开病人衣领,指着他的颈项,"诸位请看——逆传心包者,应当舌绛、神昏、四肢厥冷。他呢?舌苔厚腻,神昏却间有清明,手足温热。这不是热闭心包,是湿热浊邪蒙蔽心包——外头裹着一层湿浊,把热捂在了里面。"

她环视一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治热陷心包,要清心开窍,那是闯进去救人。可他这个,是外头蒙了层湿布——不用闯,把湿布掀开就行。宣畅气机,气行则湿化,湿去则热孤。三仁汤加减,通草、滑石、竹叶,给湿热开三条出路。"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秦缓开口:"三日。三日退热,我许你开方。三日不退——"

"我自担责。"苏蘅接得飞快,"从今日起,我搬去药庐守着,病人的药我亲手煎、亲手喂。若救不回来——"她顿了顿,"我苏蘅,自请逐出灵兰谷。"

"蘅儿!"白及变了脸色。

少女回头,冲他安抚地眨眨眼,转头对家属伸出手:"立字据吗?"

家属看了看气若游丝的东家,又看了看这个十六岁的少女,一咬牙,抓过纸笔:救活了,我以茶商行会之名送灵兰谷百金;救不活……我们也不怪罪。

"痛快。"苏蘅接过字据,吹了吹墨,忽然回头,"对了师父,你说的那个备后事——"

白及面无表情:"抄《大医精诚》二十遍。"

"……那什么,我觉得湿温这病很有意思,弟子先回去琢磨方子了。"

她脚底抹油跑了,留下一众长老面面相觑。

秦缓望着她的背影,缓缓道:"白师弟,你这个徒弟……"

"顽劣。"白及说。

"我说的是她的眼睛。"秦缓捋须,"看病人的眼睛。"

白及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门板上那个病人,又看看字据上那个力透纸背的签名——

苏蘅。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太医院的朱红大门,和门里那个被人拖出来、冠带尽裂的年轻太医。

那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也是这样,亮得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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