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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第1页)

他没有开车。赵小刀说要送他,他说不用。不是逞强,是他需要一个人走这段路。一个人的时候,脑子最清楚。他一边走一边把孟庆川的死、林婉清的坠崖、林深的溺亡、张明的失踪、沈渡的消失,像摆多米诺骨牌一样在脑子里一字排开。每一块骨牌都倒向了下一块,没有一块是孤立的。它们的共同点不是时间,不是地点,不是手法,是一个数字——三百二十万。林婉清的母亲欠孟庆川的父亲三百二十万。林婉清嫁给孟庆川,用三年婚姻抵了这笔债。她死的前一天,孟庆川把这笔钱转给了她。她死后第三天,林深从她的账户里取走了这笔钱。然后林深死了,钱消失了。三百二十万不是债,是价。林婉清的命价。孟庆川觉得自己出了价,林婉清就应该死。她死了,他就不用再看到她那双“看着镜头、不看自己”的眼睛了。但他错了。她死了以后,那双眼睛从照片里看他,从梦里看他,从翠屏山公墓的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里看他。他躲了三年,躲不掉了。江余在脑海里翻出了孟庆川的照片——东城商会的活动合影,他站在人群中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得体的微笑。他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和温鸢画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一样,在笑,但眼睛是死的。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除非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只是身体还在动。雾气里有什么东西。江余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努力看穿那片白茫茫的、流动的雾。公路的转弯处,护栏旁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站着——是靠着。整个人靠在护栏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铁栏杆上,像是在看山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雾气太浓了,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深色的衣服,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头皮上。江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折叠刀。他没有把刀拿出来,只是握住了刀柄,拇指压在刀刃的卡扣上。他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声音被雨水和雾气吞掉了大半。那个人没有动。保持着一个姿势,靠在护栏上,像一尊被遗弃在雨中的雕像。江余走近了,雾气在那个人周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看到了那件深色的衣服——不是黑色,是深蓝色。不是夹克,是风衣。沈渡的风衣。他的那件,还挂在江余房间的门后面。这个人身上穿的,是另一件。同样的款式,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尺寸。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两个人恰好买了同一款风衣,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翠屏山上,恰好一个失踪,一个来寻找。那个人转过头来了。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锈,每转动一度都要发出刺耳的、无声的摩擦。雾气在那个人的脸上散开了一瞬,露出半张脸——苍白的,消瘦的,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不是沈渡。是一个江余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雨水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流,像是这张脸本身就是一张被水冲刷了太久的、快要破碎的地图。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余,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不是浅灰,是深灰,像冬天的云,像铅,像一块被磨钝了的、失去了光泽的金属。他看着江余,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但很久没见的人。不——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以为已经丢失了、却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雨水从他的嘴角流进去,又流出来,像一条小小的、无声的溪流。“你是陆砚?”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皮。陆砚。陆砚是江余之前的名字,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陆砚已经死了——不是身体死了,是被人从记忆里抹去了。有人用了一种药,一种可以定向清除记忆的药,把陆砚从所有人脑子里删掉了。裴萧不记得他,赵小刀不记得他,甚至连沈渡——不,沈渡记得。沈渡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那不是看一个刚认识的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人的眼神。“你是谁?”江余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认命。他松开护栏,站直了身体。他比江余矮半个头,肩膀也窄一些,但站在那里,像一块被风雨磨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被磨碎的石头。“我叫孟远舟。”他说,“孟庆川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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